仙武楼，大宗伯赢玉放下手中书简，看向突然出现在门口的赢稷。
他沉默许久，似是有些怅然，“又失败了？”
赢稷点头，“嗯，失败了！”
“你找我没用，我帮不了你！”赢玉顿了顿，“若是我有办法，你父王失败时，便不会死了！”
“寡人知道，并非为此事而来！”赢稷步履沉缓，面色平静，看不出失落与颓然，“寡人此来，是想见见地牢深处那人！”
“好！”
赢玉起身在前面引路，虽然并不觉得这次相见能够得到什么，但赢稷想见，他不会阻拦。
地牢深处，太华之主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眸，待看清来人，在注意到其身上的气息之后，不由大笑起来，“果然又失败一个！你还有几年可活？”
赢稷点头，“是啊，寡人也失败了！至于寿元……大概十年？”
“哈哈哈……”太华之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看着这一任任秦王为了一个永远不可能达到的目的，前赴后继，挨个送死，对她而言，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赢稷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笑，一直等她笑够了，笑累了，笑声停下了。这才开口，“笑够了？”
太华之主面露嫌恶之色，“又是这副姿态，与你父王一模一样，其实内心痛苦至极，悲伤至极，但却依旧表现得云淡风轻，像是自己并不在意一般！但你真的不在意吗？当你明确知道自己的寿数的刹那，是不是感觉有大恐怖笼罩了你，那就像是一道枷锁，套在了你的脖子上，每过一天，便紧一分，每隔一刻，你便离死亡越近一分，是也不是？”
赢稷沉默，因为……确实如此。
“为什么不嘴硬了？因为被我说中了？可怜啊，本来一品武夫，两百寿数，那是凡人的一倍，可是现在呢？你却只剩下十年，你的寿元……竟是连凡人也不如，你还觉得你是高高在上，执掌寰宇的王吗？”
赢稷双拳捏紧，复又松开，“你这么多年修行，修为我看不怎么样，是不是全修你这张嘴上去了？”
“怎么？戳到痛处了？怒了？要不要杀掉我？”
赢稷眼中杀机涌动如潮，可是最终还是平息下来，“不杀！留着你！寡人算是知道，为何父王选择不杀你了！因为杀了你才算是便宜你，而且你说得很对，说得很好，你要不说这些话，寡人恐怕还沉浸于突破失败之中，难以自拔呢！”
太华之主，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终于不再说话了。
“寡人想起来，之前来此之时，你说了诅咒一词，这便是寡人还有大秦历代先君失败的原因吗？”
太华之主闭上眼睛，显然没打算回答。
“看来你真的知道！”赢稷点了点头，“寡人明白了！”
说罢，他便准备转身离开地牢。
“你就不问问，是什么诅咒？这诅咒如何解？”
“寡人问了，你会说？”赢稷驻足。
“当然……”太华之主笑着开口，“不会！”
“那又何必问！既然你能知道，天下自然还会有其他人知道，寡人大索天下，也一定会找到知晓之人，所以，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你还是在这地牢之中，好生享福吧！”
太华之主冷笑，知道又如何？找到又如何？查清那诅咒的真相又如何？能解吗？
等赢稷真正查到那东西的真面目时，才是他还有大秦王室真正绝望的时刻。
……
赢稷离开仙武殿，回到了宣室之内，桌案上摆着一排竹简。
竹简之上，分别刻有:武安君白起、安平君陈凡、蒙骜、王纥、王翦、穰侯魏冉、司马错七人的名字。
其指尖略过白起与陈凡两人所在的竹简，先是在蒙骜那片竹简上顿了片刻，而后挪到了王纥的那片竹简，依旧只是停留片刻，继续往后移动，一直到司马错。
许久之后，他取出魏冉与司马错的竹简，置于一旁，又拿起王翦的竹简，迟疑许久，但最终还是放在了一旁。
最后，案上只剩下四个名字。
赢稷看着这四个名字，怔怔出神，像是一座雕像。
许久之后，他开口，“来人！”
内侍闻声入内，“大王！”
“去，看看武安君与安平君在做什么，顺便将这几日长平传来的军报给我拿过来。”
“诺！”
不过等了一炷香时间，内侍去而复返，额头多了一层细汗。
“回禀大王，武安君府终日闭门，拒不见客，武安君与安平君深居简出，不过，这两位这几天有时会出城，巳时出，申时归！”
“哦？知道去干什么吗？”
“嗯……种地！”
“嗯？真种？”
“亲力亲为，不假人手！”
赢稷陷入沉默，良久之后，突然问了一句，“可有怨怼之言？”
内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冷汗如浆，声音有些颤抖，“不曾！无论是武安君还是安平君，似是乐在其中。”
“可有惶恐不安之色？”
“不曾！”
“哦……军报呢？拿过来！”
那内侍连忙将军报呈上。
“下去吧！”
“喏！”
内侍如蒙大赦，连忙离开大殿，然而，当他走到一处阴暗之地时，一只大手蓦然从暗处伸出，捂住其口鼻。而后那大手劲力勃发，狠狠一拧。
内侍顿时浑身瘫软，失去声息。
暗处那人未等尸体落地，便已经将那尸体拽入黑暗，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宣室内，一道身影来到赢稷左近，“王上，已经处理了！”
“嗯……厚抚其家室！”
“王上，此人曾为宰相透露口风！”
“寡人知道，依旧厚抚！”秦王赢稷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军报，而后再次将目光钉在了桌案之上。
“武安君府上，可有异常？”
“没有！”
“召宰相范睢入宫！”
……
“老师何时学的种地？”陈凡有些好奇。
种地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受限于生产工具，耕作反而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没专门学过，你看到一件农具，甚至都搞不清楚它的作用。
“未曾入军之前，彼时承蒙恩师看重，得授兵法，于是我一边种地，一边学兵法。”
“想必那一定是一段相当值得回味的岁月！”
“确实如此，其实在我看来，种地与用兵，并无区别。土地就是战场，我为统帅，粟苗为卒，农具为兵，杂草为敌，燔灰为粮。敌我两军，犬牙交错，浴血厮杀。何时除草，何时施肥，何时浇水，何时翻地，何时培土，踏错一步，粟便不生，来年就要饿肚子！”
陈凡感觉有些好笑，不愧是老师啊，可能在这位眼中，世间一切都能与兵法扯上关系，就像自己如今一样，在他眼中，世间一切都是修行。
用兵打仗是修行，耕地除草是修行，游历天下是修行！
这便是修在心，行于世！
“老师想过，等仗打完了，去做什么吗？”
白起动作一顿，许久不曾接话，陈凡也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我想和你师母四处走走，我一生征战，去过太多地方，但你师母，却囿于身份，只能被困在小小武安君府内！”
“很好的想法，那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陈凡点头，表示支持。
白起哈哈一笑，语气变得格外轻快，似乎是从陈凡告诉他，需要考虑后路，准备脱身之后，他便逐渐放下了一切，原本严肃沉闷的他，开始逐渐多了许多笑容。
“老师，你说，他现在有没有考虑，杀掉我们？”陈凡突然传音道。
“应该不会，但我估计，他现在正在看着我们的名字，迟疑不定！除开我们之外，摆在他案头的名字，应该还有……王纥，司马错将军，穰侯，蒙骜，王翦四人！”
“寻找替代我们的人选？”
“嗯，长平那边，可是大秦一国之兵，动则天崩地裂！若是有人能够替代我们打这一仗，那我们就真的没作用了！”
“我猜是王纥！”
“哦？说说！”白起不动声色，将一株杂草拔掉。
“司马错将军年纪太大，早年又伤及本源，气血枯败，加之离开前线太久，已经无法掌握军队！”
“穰侯更不可能，那位好不容易将相权从穰侯手中夺回来，又岂会将最重要的军权再给他？上次穰侯一日三入甘泉宫，可是就差一步了！”
“那剩下几人呢？”
“蒙骜有将兵之能，但无统帅之才，而且身份在哪儿，难得信重，才华未显，那位更不会以重兵相托！”
“王翦呢？我观王翦，倒是真有帅才！你我之后，此人当居魁首！”
“太年轻了！虽有战功，但还不曾有过独立大规模领军的经验，王座上那位虽然有气魄，却也不会将一国国运赌在他身上。”
“王纥就有资格？”白起摇头，“他为军中宿将，又常年跟随我左右，我知其才能，可为将，不可为帅！一些简单好打的仗交给他，倒是可以，但秦赵长平之战，他还不够格！”
“但他最合适，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才能不足，这就是最关键的！这样的人，便是无法取胜，却也不会丧师辱国！我猜过不了多久，那位便会传下密诏，令王纥统领长平诸部。”
白起摇头，“他会选王纥我信，但我觉得那位不会做偷偷下密诏这种事！他只会当着我们的面，做这一切！”
“奉王令，接武安君与安平君入宫！”白起话音刚落，一道声音已然从远处传来，而后才是辚辚车马之声。
“可否让我们回去换身衣服？我们这满身泥泞，面见王上，多有不敬！”
传诏内侍笑道:“大王特意吩咐过，让两位从这里直接过去，不必更衣！”
白起与陈凡只能登车。
进入王宫，赢稷早就等在宣室。陈凡眼尖，一眼便看到了案几上那几枚竹简。
“王上急诏，我与玉真来的匆忙，连衣服都未曾更换，手上还有泥泞，还请王上恕罪！”白起连忙行礼。
“寡人竟寡恩至此，让我大秦的武安君与安平君亲自耕作刨食？”赢稷看到两人模样，脸上带着笑着开口。
“不敢，大王言重了，只是兴趣使然！”白起与陈凡连忙摇头，这话虽然有开玩笑的意思，可是谁知道，其中有几分是玩笑，又有几分是真呢？
“行了，只是随口玩笑罢了！”赢稷挥了挥手，立刻有内侍看座。
“不知王上为何如此着急诏我等进宫？”
“确有一事，寡人观那长平局势，再加上安平君之前所言，便知此战短时间之内很难结束，卿两人又是我大秦柱石，不可久离朝堂，所以决定，先另立一统帅，负责长平战事，与赵军对峙，待局势有变，再让卿二人前往，一击定鼎！如何？”
白起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并无不可，即便是我与玉真同去，短时间之内，也很难取得大的战果。王上所虑，甚为英明！”
“既然武安君与安平君不反对，寡人便放心了！不过，寡人又担心，此战统帅本是你们，战时易帅，恐有军心动摇之患！”赢稷似是有些苦恼，仿佛还是有些迟疑不定。
“王上多虑了，士卒悍勇，战端初起，士气正盛，此时易帅，正好合适！”陈凡适时开口，“反倒是长久对峙，再行易帅，反而不妥！就是不知王上可有人选？”
“王翦如何？”赢稷开口询问，“王翦与你私交甚笃，你又常言其有名将之姿，他可否能够担起重任？”
白起摇头，“王翦确有帅才，但太过年轻，经验太少，尚需磨砺，此时让他统领一国之兵，还是早了些！若是再给他十年，他当仁不让！”
“这样吗？那……就只有王纥了？”赢稷眉头皱起，似乎对于这个人选并不十分满意。
这下陈凡与白起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只是沉默。
赢稷像是陷入沉思，良久之后他点头终于下定决心，“那就王纥！此人虽无卿二人之才，却胜在老成持重！经验丰富，做一时之选，应是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