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很顺利,可复健远比手术漫长难熬。
拆掉石膏之后,莉莉安左手指关节僵硬滞涩,活动起来如同生锈的门轴。理疗师给出方案,至少持续半年系统训练。每日反复握弹力球、揉捏橡皮泥,将左手浸入温水反复做张合练习。动作单调枯燥,日复一日,没有捷径。
“恢复趋势很好。”理疗师翻看厚厚的训练记录,指尖点在表格上,“相比上个月,灵活度提升明显。但切记不能过度发力,小提琴演奏,暂时不要尝试。”
莉莉安缓缓抽出手,指尖碾过残存的橡皮泥碎屑,缓慢活动僵硬的指节。
“暂时,是多久?”
“最少半年。后续每日练琴时长上限二十分钟,一旦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继续强行练习,极易造成永久性损伤。”
“二十分钟。”她低声重复一遍。
“我清楚这件事对你意味着什么。”理疗师斟酌措辞,“但长久的演奏生涯,不该败给一时逞强。”
莉莉安轻轻点头。她想起沃伦教授第一堂课的忠告:不要被天才的名头困住,要坦然接纳自己力所不及的事。从前是做不到,如今是不能做,二者表述不同,最后的结果却相差无几。
没过几日,一封手写信从柯蒂斯寄来,并非邮件。信纸印着学院标识,字迹,正是沃伦教授平日写乐谱评语的笔迹。
【莉莉安:
你是我教过最出色的学生,不靠超凡技巧取胜。你懂得音符承载的情绪,这份感知不会因手臂伤病消散。它藏在你的脑海、你的耳朵,藏在你历经两世的心底。安心复健,不必急于触碰琴弓,琴房位置,我一直为你保留。
沃伦】
莉莉安仔细折好信纸,收进书桌抽屉深处。
伊莎贝尔信守承诺。自打在石膏写下那句陪伴,她整日泡在厨房钻研菜式。番茄炒蛋手艺突飞猛进,连丹尼尔来蹭饭,吃完都主动要求打包带走;红烧肉距离陈师傅的水准尚有差距,但每次端上桌总能一扫而空。
餐桌之上,莉莉安夹起一块豆腐,轻轻蹙眉。
“麻婆豆腐,花椒好像又放多了。”
“上次你说味道偏淡。”
“淡是上次,这次一口下去,舌尖发麻。”
伊莎贝尔夹起豆腐尝了尝,面不改色放下筷子:“确实多放了一点。”
“何止一点。”
“好好吃饭,别挑剔。”
莉莉安忍不住轻笑:“妈妈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跟你学的。你小时候从来不挑食,直到三岁,一口气报出六道菜名。”
“这么久的事,你居然还记得。”
“印象很深。你说出蒜蓉西兰花那一刻,霍夫曼眉毛微微一动。我在斯特林家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他有这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窗外费城飘起大雪,大片雪花落满光秃秃的梧桐枝。母女二人安静吃完晚饭,莉莉安独自走进琴房。
威廉在车祸过后送了一把全新四分之四成人琴,琴身木纹温润,音色醇厚。她没有拿起琴弓,只是将小提琴放在膝头,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细微震颤顺着指骨蔓延至手腕。医生叮嘱,二十岁之前,左手都无法承受长时间演奏。
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来。”
门缝推开,塞巴斯蒂安探出头。十七岁的少年身高已经赶超亚历山大,唯独神态,依旧和小时候把妹妹举过头顶转圈时一样鲜活。
“我就猜到你在这里。妈妈说,你今天复健状态不算理想。”
“没有不理想,理疗师说灵活度进步很大。”
“既然顺利,怎么一个人闷在琴房?”
“我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莉莉安视线落在琴弦上。
“二哥,还记得我三岁第一次在琴房拉琴吗?只是简单空弦,妈妈听完却红了眼。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拉得难听,后来才明白不是。”
“当然记得。那首摇篮曲谱,她裱起来挂在墙上,这么多年从没取下。”塞巴斯蒂安席地坐在地板上,“所以你想说什么?”
“以后我每天最多只能拉二十分钟。能不能好转,谁也说不准。”
塞巴斯蒂安沉默片刻。妹妹无论使用英语、法语或是中文,向来思路清晰,言辞笃定,这是她第一次说出“不知道”三个字。
“那就少拉。”
“说得倒是轻松。”
“本来就轻松。又不是人生只剩下小提琴。”他咧嘴一笑,眼底却格外认真,“你还能作曲,当初那首《家》,妈妈不敢反复听,一听就落泪。你精通数门语言,法语不输本地人,德语可以细细推敲舒伯特歌词,意大利语能和歌剧老师合唱《茶花女》。你才十一岁,不必急着抓住一样东西不放。”
莉莉安静静看着他。少年脸上挂着惯有的嬉皮笑脸,眼底的郑重,和当年医院里许诺会保护她时别无二致。她把小提琴放回琴盒,合上盖子。
“这番话,语气快赶上霍夫曼先生了。”
“真的?太好了!我一直觉得霍夫曼是家里第二帅,第一是我。”
莉莉安弯起唇角:“行,第一归你。”
“总算得到你的认可!”
“认可你的长相,不代表认可你的钢琴水平。”
“我又不靠弹琴立足,我是要走遍世界的探险家。”
“探险家前些年还总抄我的法语作业。”
“上个学期我独立完成的!”
“上个学期我们不同班,你没机会抄而已。”
塞巴斯蒂安捂住胸口,夸张地向后一仰。
“你说话越来越像大哥,句句直戳人心。”
“大哥就在隔壁,要不要我喊他过来和你聊聊?”
“别别别!我先走了。”
塞巴斯蒂安起身走向门口,即将踏出房门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莉莉安,今天不能拉琴,明天或许也不行,但不代表永远。就算往后一直受限,也没关系。不拉小提琴的莉莉安·斯特林,依旧是你。这句话好好记住,二哥说的。”
“什么时候学会讲大道理了?”
“在雨林赶路无聊,自己琢磨出来的。”
房门轻轻关上。
莉莉安坐在琴盒旁静坐许久。窗外大雪停歇,月亮穿透云层,清辉洒落在木地板上。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抽出崭新的五线谱本。
扉页,她缓缓写下一行文字:
致爸爸、妈妈、大哥、二哥,霍夫曼、陈师傅,沃伦教授、丹尼尔,以及所有未来会听见乐曲的人。
翻过第二页,笔尖落下一串串音符。
不再专为小提琴谱写。旋律适配钢琴、长笛、大提琴与低音提琴,是一首室内乐。右手稳稳握笔,左手缓慢按住谱纸固定,关节活动依旧滞涩,书写节奏很慢,笔尖却从未停下。
走廊传来交谈声,塞巴斯蒂安正在辩解自己没有偷听兄妹二人对话,亚历山大淡淡回应只是恰巧路过。伴随着水杯碰撞桌面的响动,一阵手忙脚乱。
厨房飘来烘烤饼干的甜香,伊莎贝尔正将烤盘从烤箱取出。
琴声暂时休止,但属于莉莉安的旋律,寻到了另一条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