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mo比完賽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像剛在水里滾過一圈，頭發汗濕地貼在額角，運動服袖子卷到手肘上面，臉頰紅撲撲的。她沒拿到名次，但臉上看不到一點失落。對她來說，能上場跑一跑、動一動，已經比關在練習室里快樂多了。
她還沒走到看台，就看見莉莉安旁邊的位置上圍了一小圈人。Sana和彩瑛坐在那兒，一人拿著一塊曲奇，吃得正香。多賢在幫子瑜剝桔子，樸志效靠在椅背上，手里也拿著一盒水果。莉莉安被她們簇在中間，腿上放著一個已經空了大半的保鮮盒。
momo走過去，伸著脖子往盒子里看︰“還有嗎？我也想吃。”
莉莉安抬頭看她，說︰“曲奇沒了。水果還有幾塊。”
momo搖了搖頭︰“不想吃水果。我想吃甜的。剛剛比賽的時候，我聞著那味兒就餓了。”她說的“那味兒”，是莉莉安昨晚做的黃油曲奇的味道。在候場區飄了一上午，把她饞得不行。
“包里還有雪花酥。”莉莉安說，“在休息室，沒帶過來。”
“那我們現在過去拿？我想吃。”momo說。她說完，又補了一句，“順便去個廁所。剛剛為了比賽，一口水都不敢多喝，現在渴得不行，又不敢喝多。”
“我陪你去。”莉莉安站起來，把空盒子收進包里。Sana在後面喊︰“幫我把我那件外套也拿過來，休息室椅子上那件。”莉莉安點了一下頭，和momo往休息室走。
從看台到休息室要穿過一段室內通道。場館很大，通道兩側堆著一些活動用的物料和雜物。這個時間點，所有比賽都在進行中，通道里沒什麼人。燈光明亮，但靜得有些過分。momo一邊走，一邊跟莉莉安說著剛才比賽的事。她說她起跑的時候踩到了一點塑膠粒，差點滑了一下，還好穩住了。說最後沖刺階段，旁邊那個人跑得太快，她都不想看，怕自己笑出來。她說這些的時候，手還比劃著，一雙眼楮亮晶晶的，像在講什麼有趣的冒險。
經過一個雜貨間時，momo忽然停了一下。那扇門虛掩著，里面沒開燈，只有一點光從門縫里漏出來。莉莉安還沒反應過來，momo已經輕輕拽住她的手腕，把腳步放慢下來。
她示意她別說話。
然後莉莉安听見了。是一些壓著嗓子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從雜貨間里飄出來，又輕又黏，混在場館遙遠的歡呼聲里，幾乎听不真切。莉莉安後背一麻，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momo沒再看那邊，手指收緊了一點，拉著她加快步子往前走。兩個人都沒說話，腳步壓得又輕又快。拐過兩個彎，廁所才出現在前面。
她們進了廁所。momo先松開莉莉安的手，兩個人都有些喘，不是累，是剛才那一段路走得太快了。momo走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地響。她洗了手，又接了一捧水洗了把臉。莉莉安站在她旁邊，從鏡子里看momo。momo的臉上還掛著水珠，耳後不太自然地紅著。
上完廁所，兩個人又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休息室。休息室里也沒人。暖黃的燈光照著幾把折疊椅和一排櫃子。momo把門帶上，靠在牆邊，長出了一口氣。
“剛剛我們前面那個……”莉莉安輕聲說，“好像是那位前輩。但我們在廁所里沒看見他。不會真的是吧？”
momo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她的嘴。她的手掌軟乎乎的，還帶著洗手液的淡香。她說︰“別亂說。這種事說出去不好，對誰都不好。”
莉莉安眨了眨眼，點了點頭。momo才慢慢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很不像平時的她。認真，甚至有點嚴肅。她說︰“在這里，很多事看見就看見了，沒看見就爛在肚子里。懂嗎？”
“懂了。”莉莉安說，“就是沒想到，看著那麼……”她一時找不到詞，說了一半又停住了。
“那麼體面的人，居然會這樣？”momo替她把下半句接上，聲音低低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後小心一點就行。”
她說完，像是不想讓氣氛太沉，走到莉莉安的背包前，問︰“雪花酥在哪兒？”
“側袋里。”莉莉安說。
momo打開側袋，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里面是一塊塊切得方方正正的雪花酥，表面裹著一層薄薄的奶粉，聞起來又甜又香。她拆開，拿起一塊放進嘴里，嚼了嚼，眼楮一下子亮起來。
“這個好吃！”momo說，又拿了一塊。她好像已經把剛才的事忘了，表情也重新變得松松軟軟的。可莉莉安看著她的側臉，總覺得她只是故意吃得很專心，想把那條通道里的潮熱與雜音都壓下去。
“你做的這個可真好。”momo含著一塊雪花酥，含含糊糊地說。
莉莉安“嗯”了一聲。她看著momo，心里忽然想，這個歐尼的世界里，好像真的只有吃的和舞蹈。可有些事，她又比誰都看得通透。她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知道怎麼把一段突然撞見的尷尬，變成一塊雪花酥就能蓋過去的雲淡風輕。她什麼都沒多講，卻把“保護”兩個字做得很輕，輕到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momo吃完一塊，又掰了一小塊遞到莉莉安嘴邊︰“你也吃一塊。你做的，你自己都沒怎麼吃吧？”
莉莉安張嘴接了，咬下去，甜味在舌尖散開。很甜，但不膩。
“以後晚上別那麼晚睡。看吧，今天差點在通道里撞見不該看的東西，人都嚇精神了。”momo說著，自己又笑起來，眼楮彎成兩道月牙。她笑得沒心沒肺，好像剛才那個嚴肅地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不是她。可莉莉安知道，那才是真的momo。在該玩鬧的時候玩鬧，在該捂住嘴的時候捂住嘴。在所有人都不說話的時候，她早就把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走吧，回看台。我把外套給Sana拿回去。”莉莉安說。
momo把油紙重新包好，塞回側袋，只留了兩塊在手里。一塊自己吃，一塊用紙巾包著，說給Sana。她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莉莉安一眼，小聲說︰“剛才的事，就我們兩個人知道。以後如果不小心又遇到了，就裝作不知道，自然一點。你是個心里裝得下事的人，我知道你不會說。但你自己也別往心里去。這地方，眼楮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我們把自己照顧好就行。”
莉莉安點頭。momo拉開門，外面通道里的光又亮起來。遠處看台傳來一陣整齊的應援聲，像浪潮一樣蕩過來。她們並肩走出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莉莉安知道，那包雪花酥的味道，和momo剛剛輕輕捂住她嘴時，手心里那一點涼意，會一起留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