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首尔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莉莉安醒得早。她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已经白了一层。楼下的行道树裹着薄雪,路上还没有多少脚印。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煮了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想起昨晚的电话。mina说早上来。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刚过。
门锁在八点半响了。
mina进来的时候,肩头落了一层雪。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围巾绕了两圈,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和一杯热饮。她把布袋放在鞋柜上,拍掉肩膀上的雪,换了拖鞋。然后走到厨房,把那杯热饮放在台面上。“姜茶。热的。”
“外面雪大吗?”
“不大。薄薄一层。”mina说,“你煮粥了?”
“嗯。”
“我能吃一碗吗?”
莉莉安看了她一眼。mina很少主动要吃的。她盛了两碗粥,端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窗外的雪还在下,很细,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mina喝粥的样子很安静,一口一口,不紧不慢。莉莉安发现她今天没有带游戏机。
“你没带游戏机?”她问。
“今天不想打。”
“那你想做什么?”
mina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想了一下。“不做什么。就待着。”
吃完粥,莉莉安去洗碗。mina站在旁边,帮她把碗擦干,放进橱柜。两个人配合得很自然。水龙头的水声、碗碟轻碰的声音、外面偶尔掠过的风声。这些声音把公寓填得很满。收拾完厨房,莉莉安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mina跟着出来,没有坐到单人椅上。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和莉莉安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窗外雪还在下。首尔安静得不像话。
mina看着她。
莉莉安说,“从小到大,我都在做事情。练琴、写歌、训练、出道、巡演。做完一件,做下一件。我好像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也没有想过停下来之后会怎么样。”
“那现在呢?”
“现在,”莉莉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医生说必须停下来。定延说必须停下来。你说必须停下来。所有人都要我停。我停下来了。但停下来之后,我不知道我是谁。”
mina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个靠垫从两人之间拿开,放到自己的膝盖上。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沙发垫陷下去一点,莉莉安能感觉到mina的体温从旁边传过来,很淡,但存在。
“你还是你。”mina说,“写歌的是你,不写歌的也是你。站在舞台上的你和不站在舞台上的你,都是你。你不用做任何事来证明你值得被留下。”
莉莉安转过头看她。
mina的侧脸被窗外的雪光照着,轮廓很柔。她的睫毛上好像还沾着一点没化掉的雪,或者只是光线,看不太清。她转过来,对上莉莉安的视线。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动。
莉莉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快了一点。她分不清是因为心脏本身,还是因为别的。她低下头,想说点什么,把这一刻岔开。但她没找到合适的话。她只说了一句:“你睫毛上有雪。”
mina看着她,没有去擦。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想看清楚莉莉安的表情。然后她轻声说:“那你帮我擦掉。”
莉莉安愣住了。
mina没有催她,也没有笑。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化成一道道很浅的水痕。莉莉安抬起手。她的手指碰到mina睫毛的时候,有点抖。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想证明刚才那句话是真的。
但mina在这个瞬间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那个距离,一眨眼就没了。
莉莉安的手指还停在mina的脸颊旁边。mina的呼吸很轻,落在她的唇上。不是一触即离,是停了。停得很短,短到像是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也停得很长,长到莉莉安的心跳在那几秒里完全乱掉了节奏。两颗心脏,一颗是她自己的,一颗是别人给她的。此刻都在胸腔里跳。跳得一样快。
mina先退开。她往后退了一点,但没有退回原来那个距离。她看着莉莉安,眼睛亮亮的,比平时多了一层什么。她没有说话。莉莉安也没有。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雪冻住了一秒,然后慢慢化开。
“……你说你不想走。”莉莉安的声音有点哑。
“嗯。”
“那你现在还不想走吗?”
“不想。”mina说。
她伸手把莉莉安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她平时递水、放晕机贴、理乐谱那样自然。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她的手停了一下,指腹蹭过莉莉安的耳朵,然后才收回去。
“今天,我可以不走吗?”mina问。
莉莉安看着她。窗外的雪还在下。客厅里很暖。她想起昨晚那通电话,想起那些一句一句钉在她心口的话。mina说,我等你。其他的我等你。
“可以。”她说。
mina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比起平时,多了一点藏不住的东西。她重新靠回沙发里,没有拿回那个靠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停在刚才那个位置上。不远,也不近。像两片落在同一根树枝上的雪。挨着,但还没有化在一起。
莉莉安靠着沙发,看着窗外的雪。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在呼吸。她的心跳还在跳,慢慢地恢复着节奏。今天没有人打电话来。今天没有人催她写歌。今天mina没走。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天。她也没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