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暗夜冰芒·密使北来
“陛下。”狄仁杰出班,手持笏板,声音沉稳如磐石,“魏王武承嗣一案,臣已查获太初密召七人名册、先帝密旨抄件、金花令铁符等关键证据。然此案尚有数处疑点未解。其一,张易之究竟死于何人之手——置蜂尾针者已明,施放冰针者未获。其二,魏王府长史在沧州鬼市拍得宋子安记录册,背后是否另有指使。其三,韦玄贞潜逃在外,其手中第六片残绢下落不明。臣请陛下准臣继续追查,务将此案彻查到底。”
他没有提到桓彦范。没有提到废园密会。没有提到韦玄贞的残片已经躺在尚书省官廨的密匣里。
武则天透过冕旒的珠帘凝视了他良久,然后缓缓开口:“准。但有一人,不可查。”
“请陛下明示。”
“太平。”武则天说出这两个字时,殿中静得连烛火的毕剥声都清晰可闻,“公主是朕的女儿,是先帝的血脉。此案无论查到何处,不得牵连公主。这是朕的底线。”
满殿朝臣齐齐低头。这道底线划得清清楚楚——太平公主不可碰。任何人,包括狄仁杰,都不能越过这条线。
狄仁杰持笏躬身,面色如常,心中却如明镜。陛下这道旨意表面上是保护女儿,实际上是在同时限制两个人——既限制狄仁杰不能查太平,也限制太平不能公开插手此案。她将两个最厉害的人各自画了一个圈,让他们在圈内斗法,但不能越界。这是帝王的制衡之术。
但狄仁杰没有就此退下。他顿了顿,又奏道:“陛下,还有一事。幽州案虽已结案,然逆党余波未息。近日边关急报——契丹李尽忠、孙万荣残部在营州以北聚集,约两千余人。营州都督上书请调幽州驻军南下协防,以防契丹趁秋高马肥之际南下劫掠。”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武官班中几位将军纷纷出列请战,文官班中的户部尚书则面色一沉——调兵就要花银子,户部的库房今年本就吃紧。武三思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这细微的变化被狄仁杰捕捉到了。
契丹。李尽忠、孙万荣。这两个名字在朝堂上已经多年不曾被提起。他们是在幽州案中与金木兰暗中勾结的外援,金木兰死后便销声匿迹,躲入营州以北的崇山峻岭之中。如今重新出现,绝非巧合。
“臣请陛下准幽州都督调兵协防,同时派钦差前往营州,查明契丹残部虚实。”狄仁杰奏道。
“钦差人选,你心中可有人选?”
“臣举荐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狄仁杰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个名字,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李多祚。这个名字让武三思的笏板微微一颤。右羽林卫大将军是禁军最高统领之一,也是武三思暗中拉拢多年的对象。狄仁杰在此时将李多祚外派,等于断了他的一条臂膀。
武则天微微颔首。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武三思:“梁王以为如何?”
满殿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武三思身上。他不慌不忙地出班回话,声音平和如常,脸上甚至还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臣以为狄阁老所虑极是。契丹残部虽不成气候,但若与边关流寇合流,恐成大患。李多祚将军久经沙场,确实是不二人选。”
他不但没有反对,反而支持了狄仁杰的提议。狄仁杰的目光在武三思脸上停留了一瞬——武三思的笑容滴水不漏,像一面被漆得光可鉴人的铜镜,看不到任何真实的情绪。此人比武承嗣难对付十倍。武承嗣会怒、会惧、会露出破绽,而武三思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令人不寒而栗的温和。
散朝后,宫门甬道。
张柬之快步追上狄仁杰,两人并肩穿过长长的宫门甬道。身后是如退潮般散去的文武百官,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汇成一片遥远的回响。直到四周再无旁人,张柬之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将李多祚外派营州,是为了断武三思的兵权?”
“不止。”狄仁杰步履不停,目光直视前方,“营州毗邻契丹旧地,李多祚带兵北上,正好可以借机勘察契丹残部的虚实。若契丹真有异动,李多祚便是第一道防线。若契丹并无异动——那放出这个消息的人,便另有目的。”
张柬之目光一凝:“你怀疑有人在边关故意散布契丹南下的假消息?”
“不是怀疑。”狄仁杰停步,转过身看着张柬之,“柬之兄,你仔细想想。金木兰死后,契丹残部群龙无首,本该四散逃亡。但偏偏在此刻——魏王府被查、张易之暴毙、武承嗣下狱——契丹残部突然重新聚集,而且恰好被营州都督发现。这一切的时机未免太巧。有人希望朝廷派兵北上。”
“为什么?”
“因为朝廷的精锐一旦北上,神都的兵力便会出现缺口。”狄仁杰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甬道两侧石柱上的麻雀都惊不飞,“你想想,能在契丹残部中传令、让他们按计划重新聚集的人,需要具备什么条件?需要在金木兰生前就与契丹有联系。需要在金木兰死后继续控制那批残部。需要一个同时精通突厥语和契丹语的人居中调度。而金木兰的突厥旧部中,恰好有两个附离死士至今下落不明——一个在沧州烽火台密道中出现过,自称断剑营旧部;另一个去了神都,至今未曾露面。”
张柬之沉默了。他与狄仁杰对视良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太平。”
狄仁杰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只是微微颔首。
“李多祚北上是防患于未然。但如果契丹残部本身就是太平公主放出的诱饵——那她的目标不是边关。”张柬之的声音骤然压低,“是李多祚走后神都空虚的禁军。”
“所以我们必须在李多祚离京之前,确保禁军中另有可靠之人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