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落款日期——腊月十七——正是太平公主的赐名之日。高宗选择在这一天写下这道密旨,意味着他为女儿取名“太平”的同时,也将“太初平乱”的使命压在了她的肩上。
他忽然明白了武则天在偏殿壁上刻下的那句话——“朕阅此约,留而不改。先帝之志,朕知之矣。然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宗室不可一日无君。朕取第一条路,不为私心,乃为苍生。”武则天在赐名之夜的次日独自回到偏殿,看完壁上先帝的刻字,然后刻下了自己的回答。她知道太初密约不是公公的遗愿,而是丈夫以公公的名义留下的最后一道嘱托。但她选择了第一条路——“若天命在武”。她取这条路,确实不是为了私心。因为当时李唐宗室中没有一个能担起江山的人。李显被贬房州,李旦被软禁东宫,李氏诸王被屠戮殆尽。她若不取第一条路,天下将陷入更大的混乱。
“大人。”李元芳的声音将狄仁杰从沉思中拉回现实,“匣底还有东西。”
狄仁杰将残绢小心取出,掀开绫锦。匣底果然还有一件东西——一封封了蜡的信。信封上没有收信人,没有落款,只压了一个火漆印。火漆印的纹样是一朵半开的金花,花心处刻着的不是“武”,而是另一个字。
那个字是“狄”。
狄仁杰拆开信封。信纸泛黄,折痕处已磨出了毛边,但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一笔他极为熟悉的飞白体——高宗皇帝的御笔。
怀英:
朕知你终有一日会找到此匣。此匣中所藏,乃太初密约第七片,亦乃整个密约之核心。朕留此约,非为今日,乃为来者。
朕一生庸弱,不及父皇万一。然朕有一事,自觉无愧于心——朕为令月取名“太平”,非欲令其平天下,乃欲天下平其一生。惜天不遂人愿。
令月之母,朕之皇后,雄才大略,远胜于朕。朕知她必取第一条路。朕不阻她,因朕知她非为私心,实因李氏无人。然朕亦知,三十年后,李氏必有子孙可承大业。届时,令月必取第二条路。
朕留此密约,不为制衡她们母女,乃为护住她们母女。第一条路走到尽头,是武周。第二条路走到尽头,是李唐。但两条路的终点,是同一个地方——太平。朕祈望她们母女终有一日能明白,她们不是彼此的敌人,而是同一条路上的两个行人。
怀英,你是朕最信任的臣子。朕将此匣托付于你。你见到此信时,朕已不在人世。望你能替朕,护住她们母女。无论天命在武,还是天命在李——你都是她们的臣。
永淳二年腊月十七 夜
李治 绝笔
狄仁杰将信纸缓缓折好,放回信封。高宗皇帝在写下这封信的次年便驾崩了。他一生被史官评价为“庸弱之主”,但他在这封信中展现出的清醒与远见,却比任何雄才大略的帝王都不遑多让。他准确地预判了武则天会走第一条路,也准确地预判了太平公主会走第二条路。他甚至准确地预判了三十年后的今天——狄仁杰会坐在含元殿的地宫中,读到他留下的这封信。他用一道密约同时成全了妻子和女儿,却也在两人之间画下了一道只能用三十年时间来跨越的鸿沟。
狄仁杰将第七片残绢和高宗遗信一起收入怀中,站起身来。他的膝盖有些发僵,李元芳伸手扶了他一把。
走出含元殿时,天已大亮。晨光透过破碎的殿顶洒在那张空荡荡的龙椅上,九龙纹饰上的金箔在光中闪烁,像九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离去。何太监仍然守在殿门外,手中提着的灯笼已经熄了,但他没有放下。他见狄仁杰出来,跛着脚迎上前一步,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神色。
“阁老找到要找的东西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
何太监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开口,声音比前次更为沙哑,却多了一种压抑了三十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急促:“阁老,老奴有一句话,藏了三十年。先帝驾崩那夜,老奴在含元殿值夜。先帝召老奴进去,让老奴把这封信放入龙椅下的铁匣中。先帝说——‘若有一日,狄怀英找到这里,你告诉他:朕托他的事,不止护住她们母女。朕还托他——护住这天下。’”
狄仁杰停步,回头望向含元殿深处那张空荡荡的龙椅。晨光已移到龙椅的正上方,将整张椅子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中,九龙纹饰上的金箔在这片光芒中熠熠生辉,仿佛那头沉睡了三十年的老龙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臣,领旨。”他对着那张空椅子,深深一揖。
回到尚书省官廨时,已是午时。狄仁杰刚下马车,便看到官廨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千牛卫服色的校尉,面色焦急,显然已等候多时。
“阁老!出事了!”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大理寺监牢——魏王殿下今日凌晨被发现死于牢中!”
狄仁杰面色骤变。
“怎么死的?”
“死因尚未查实。但狱卒说——”校尉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殿下的死状,与张易之一模一样。后颈发际线下方,有一个极小的针孔,周围的皮肤呈暗紫色,边缘有灼伤痕迹。”
冰针。又是冰针。
在张易之死后不到半月,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冰针杀手再度出手。武承嗣被关在大理寺监牢最深处,四面石壁,三道铁门,十二名千牛卫昼夜轮值。杀他需要在穿过三道铁门、避开十二名守卫、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密闭囚室中施放冰针,然后原路返回,不留任何痕迹。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狄仁杰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三个问题——冰针杀手究竟是谁?他(她)是如何在防守最严密的大理寺监牢中自由出入的?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个人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传令下去,全城戒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沉,“通知桓彦范,大理寺所有狱卒全部单独隔离审讯,任何人不得串供。通知张柬之——太子殿下的东宫,即刻增加一倍宿卫。立刻去办。”
李元芳领命而去,身形如箭般掠过官廨回廊。他翻身上马时,右手紧紧握着腰间那柄用旧布缠柄的横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