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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狄仁杰之金花逐龍- 第137章 鐘樓對峙七娘吐真-歷史軍事-17模板網
第137章 鐘樓對峙七娘吐真
    感業寺的鐘聲還在響,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像有人握著鐘杵在一下一下地敲著自己的壽數。山門外的十二名白衣宮娥已停下腳步,分兩排站定,像十二朵被霜打過的白梅。領頭的那個沒有剃度,也沒有簪花,只把頭發盡數挽在腦後,用一根磨得發亮的木簪別住。她年約五十余歲,臉窄而長,眉目間仍可見年輕時的秀致,只是顴骨極高,嘴唇極薄,嘴角天生向下,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苦相。

    七娘。那個二十多年前便已“投井自盡”的老宮娥,如今赤足站在感業寺外的冷風里,身後是同樣赤足的十二個白衣宮娥。她們手中的拂塵在晨光里白得刺眼,像十二束紙扎的招魂幡。

    “狄閣老,別來無恙。”七娘的聲音細而尖,像針尖劃過凍土,“老身今日不是來與寺中為難,是來尋人。阿衡那丫頭命苦,自幼流落在外,如今既已知身世,便該隨老身回宮,認祖歸宗。”

    她說話時並不看任何人,只望著山門里那棵歪脖子槐樹,像是在對樹說話。

    太平公主站了出來,白衣如雪,臉色比七娘身後那些宮娥還白。她冷冷道︰“阿衡是阿衡,她是本宮的人。她是什麼身份,由本宮說了算,輪不到你一個裝死二十年的老宮人在這里指手畫腳。要認祖歸宗,先拿出聖旨。沒有聖旨,你連山門都進不了。”

    七娘這才將目光移向公主,嘴角微微抽了抽,像笑又像哭︰“公主好大的威風。老身當年伺候武順娘娘時,公主還裹在襁褓里,臍帶都未脫盡。如今娘娘不在,老身替娘娘說幾句話,公主便不認了?阿衡若不是娘娘的血脈,那這畫像、這玉,又是何處來的?總不是老身從井里撈出來的吧。”

    狄仁杰走到七娘面前,竹杖在青石地上一頓,把兩人的話音都截斷了。他上下端詳七娘,目光清而淡,像要從她臉上看出幾十年前那口井的井水來。

    “七娘,本官問你三件事。第一,你既說阿衡是武順娘娘所生,那阿衡生于何年何月何地,生時幾斤幾兩,你可說得出?第二,這幅畫像,你說是娘娘舊物,那畫像上的墨、紙、裝裱,是哪一年制的?第三,阿衡頸上那塊碎玉,雕的當真是‘月’字嗎?你連玉都沒見過,又怎知她是我尋的那人?”

    七娘面上笑容微滯,隨即嘆了口氣︰“閣老到底是不信。也難怪,人死燈滅,年月久了,都做不得數。可有些事,不是年月久了就能埋掉的。比如娘娘頭上的銀針。比如先帝臨死前下的那道密旨。再比如——公主襁褓里那朵金箔花,究竟是誰放的。”

    她說到“金箔花”三字時,尾音極輕,輕得像把一根繡花針往人耳朵里推。太平公主身子一震,想起那朵從襁褓中取出、刻著“等”字的金箔花,想起先帝信中的話,又想起武順留給她的一切。她正欲開口,狄仁杰已抬手止住。

    “金箔花是陛下命人放的。”狄仁杰緩緩道,聲音不大,卻壓得山門前十二個白衣宮娥同時一凜,“先帝臨終前密召七人,又命武順娘娘在感業寺為公主繡襁褓。襁褓中那朵金箔花,是武順娘娘親手放進襁褓,再由尚功局的人以金線封口。這件事,尚功局的舊檔里雖已不存,但宮中還有一個人知道——此人不是虎子安,也不是你七娘,而是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從人後緩緩走出,手中仍捧著那支銀簪。她走到七娘面前,將銀簪輕輕別回自己發間,像在對一個老宮娥還一個極舊極舊的人情。七娘看見那支簪,瞳孔驟縮,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七娘,這簪子你認得吧。”婉兒的聲音極輕極穩,“當年你離宮前,將它插在了武順娘娘的妝盒里。娘娘不怪你,她至死都不怪你。她只是到最後一刻才告訴我︰‘婉兒,七娘是個可憐人。她以為我搶了她的女兒,又搶了她的男人。可她的女兒不是別人,就是她自己丟棄的那個。她一直在恨的人,是她自己。’”

    山門前的風突然止了。七娘像被抽了筋,雙腳一軟,跪坐在石板地上。十二個白衣宮娥有一半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另一半仍僵立原地,手中拂塵紋絲不動,像十二尊沒有表情的像。

    狄仁杰又往前一步,俯身看著七娘,聲如寒鐵︰“這畫中女子不是武順娘娘,是年輕時的你。這畫像,也不是從宮里舊檔中取出,是有人照著你的模樣畫了,再燻黃做舊。阿衡的碎玉,你根本沒見過。你拿畫、拿玉、拿‘真鳳假凰’來亂的,不是阿衡,是太子。只要李唐自己先亂起來,你便能在宮里重新站住腳。七娘,你今晚若再不說出‘銀針渡頂’背後指使之人,本官便只能把你當作亂黨同謀拿了。”

    七娘仰起頭,眼中的淚終于滾下來。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響,像一口堵了二十多年的枯井終于翻上來第一口泥水。她說,她根本不知道武順到底是怎麼死的。她當年離宮,是撞破了宮人偷運銀針才被逐出。她躲在感業寺附近裝死多年,只想求武順一個原諒。可她見不到武順,只見到一次次深夜從禪房進出的白衣人。她認定是武順的女兒被奪,便瘋了似地查。查到後來,連自己都分不清哪件是真,哪件是假。

    “直到三天前,有人在後山找到我,給了我一卷畫和這半塊玉,讓我帶人上感業寺,把阿衡劫走。”七娘聲音發顫,“那人說,事成之後,便告訴我誰是殺武順娘娘的真凶。我想了二十多年,想得頭發都白了,只想這一件事。閣老,七娘是個罪人,今日所來,半是私心,半是被人當刀。七娘不辯。只求閣老讓我死前曉得,那個用銀針刺進娘娘頭頂的人,究竟是誰。”

    她話音未落,十二名白衣宮娥中,有一人毫無征兆地動了。那人出手極快,指尖銀光一閃,一根極細極短的銀針已沒入七娘後頸。七娘猛地僵住,眼珠往外鼓了鼓,像要看清身後下手之人,卻終究沒有回過頭去。她張開嘴,只吐出一個字——“你——”然後整個人向前栽倒,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極沉悶的一聲響。

    變故來得太快。虎恪和李元芳同時拔刀。十二名宮娥卻像被人同時抽去了提線,齊刷刷跪倒在地,個個臉色煞白,渾身發抖,連喊冤枉。狄仁杰搶上一步扶住七娘,只見她瞳孔已散,口鼻間有極淡的杏仁味,頸後針孔極小極小,幾不可見。銀針淬了毒,入體即化,連凶器都找不到。

    他緩緩合上七娘的眼,站起身。太平公主站在他身後,臉色白得駭人,卻出奇地沒有出聲。上官婉兒慢慢摘下剛別回發間的那支銀簪,簪尖上還沾著一點幾不可察的血。她將簪子遞給狄仁杰,低聲說︰“七娘方才不是要殺阿衡,她是來向阿衡示警。這根簪是信物,她本打算等見到阿衡後,親手把這簪子別到阿衡發間,再告訴阿衡——她不是武順之女,她是七娘自己的女兒。阿衡的玉,是七娘當年投井前掛在女兒脖頸上的。玉上不是‘月’字,是‘七’字。”

    狄仁杰低頭看了看那支簪,又抬頭望向山門外的官道。晨霧未散,遠處有鑾鈴輕響,叮叮當當,由遠及近。一隊不起眼的車馬從晨霧中緩緩駛出,沒有旗幟,沒有儀仗,只有兩盞極暗的角燈,像從另一個世界里來的。狄仁杰忽然笑了,笑得極淺極淡,像刀尖劃過水面。他轉頭對李元芳說︰“去備茶。來的不是別人,是陛下。”

    車馬在山門外停下。一只極瘦極穩的手從車內伸出,將車簾掀開一線。武則天沒有下車,只從簾後露出一張不辨喜怒的臉。她望著跪了一地的宮娥,又望了望躺在地上的七娘,最後將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

    “懷英,這出戲,該給朕唱完了吧。七娘背後的人,還沒現身。你比朕更清楚,那根針不是沖七娘去的。它是沖朕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