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缓步上前,取下东壁画像前的木匣,启开匣盖,细细清点匣中二十八枚铜扣,一枚未曾遗漏。
武氏手札、各式铜扣、兽骨哨、白玉坠、其父狄知逊遗留的木碗、刻琴纹的扣模、先帝御赐的“选”字铜扣、七枚“开”字扣、程文远遗存的乐谱、张柬之归还的“安”字扣、取自太液池的“归”字扣、东宫石心掘出的“终”字扣、安喜坊安守义所留的“归”字扣、卢彦昭井底寻得的“卢”字扣、韦玄贞的“韦”字扣、韦崇礼的“债”字扣、安素的“素”字扣、南音的“南”字扣、安琴的“诏”字扣、沈安的“官”字扣、崔顺的“崔”字扣、太平公主的“主”字扣、新帝的“金”字扣、武攸宜的“攸”“贞”二扣、崔蓉的“蓉”字扣、南音墓前拾得的“琴”字扣,还有武攸凝的“凝”字扣,尽数陈列眼前。
他逐枚翻转铜扣,细细品读背面镌刻的小字,字字过目,不曾疏漏分毫。良久,方才合盖锁匣,将系匣的钥匙妥帖挂在颈间。
起身移步庭院,伫立在老槐树下。春日新抽的嫩芽已然舒展,长成指甲大小的新叶,午后暖阳洒落,嫩叶漾着浅浅碧光,澄澈温柔。他抬眸静望片刻,旋即转身,迈步走向偏殿。
偏殿之内,一派安然静谧。如燕正陪着武念整理陈年乐谱,武念将程文远手书的曲谱逐页铺展案头,以镇纸轻轻压平褶皱。如燕立在一旁,细细校对文中错字,偶有指正,便低声提点两句,武念闻言尽数颔首记下。
廊下,安纪手持一卷新抄的曲谱,一字一句,轻声哼唱,曲调绵长。程务挺斜倚石栏,双目轻阖,静静聆听曲声,神色悠然。
沈安自家中折返,提着一篮新摘的鲜蔬,轻轻放置在偏殿门槛边。周门子独坐门槛之上,膝头摊着安金藏遗留的短刀,手执旧布,慢条斯理擦拭刀鞘上经年留存的霜迹尘痕。
狄仁杰立在殿门口,静静望着眼前众人安然闲适的模样。心底倏然生出一念,这座官廨从未有过这般安宁时刻,静得不染尘嚣,宛如一幅定格的春日画卷。
暮色未至之时,苏无名自大理寺归来,手中携一封密信。信封印着幽州都督府官印,乃是张仁愿亲笔所书。
狄仁杰拆展信纸,信中文字寥寥,仅有三行:
“怀英兄:幽州近况异动频生。城中市井突现大批旧年告示,尽数刊载九门旧事,传言九门封禁已久,然隐秘暗道尚存。近日有人以金花为暗记,暗中招揽旧日部属。下官已尽数收缴市井告示,却未曾擒获张贴之人。另,边关突厥胡商入境传言,突厥王庭之内,有人持一枚雕花铜扣,扣面镌有金花纹样。胡商不解其意,只道是突厥可汗新近所得。下官观此事处处牵连九门旧案,特函告知,任凭兄台裁夺。阅后即刻焚毁。张仁愿。”
狄仁杰将信笺轻置案头,再度取下东壁画像前的木匣,启匣取出一枚刻有“幽”字的铜扣,平放桌面。铜扣背面清镌“幽”字,正面金花纹路在光影之下,泛着温润沉敛的光泽。
一桩旧案倏然涌上心头。武攸宜临终前,曾言要前往魏州求取秘本抄册,可他终未抵达魏州,反倒殒命于魏州军器监。害他之人取走秘本,身着灰蓝布袍,所用丝线乃是尚宫局专供。
此人至今隐匿宫中,踪迹难寻。
可幽州市井的神秘告示何人所贴?突厥王庭的金花铜扣何人递送?武攸宜虽死,但其身后党羽,绝非孤身一人。
狄仁杰敛了心神,将“幽”字扣纳入袖中,抬眸对苏无名沉声吩咐:“即刻彻查入京突厥胡商,摸清其神都落脚之地,追查其往来人脉,尤其宫中交集之人,务必查清王庭那枚金花铜扣的源头来路。”
苏无名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狄仁杰又朝外朗声传令:“元芳,速往大理寺,问询桓彦范,审问崔蕙一事可有分毫进展。”
李元芳得令,即刻动身。
日暮西垂,暮色四合,李元芳率先折返复命。
据查,崔蕙对所有内情一概不知。她乃是崔顺幼妹,年少懵懂之时便与兄长离散,对崔顺过往所作所为全然不解。八岁入宫,入尚宫局执掌文书一十二载,安稳度日。后经上官婉儿调遣入东宫供职,只当是寻常差事调动,从未听闻金花令、九门旧案,更不识武攸宜其人。
其左耳完好无损,与灰蓝布袍残屑、宫中秘案皆无关联,确无涉案痕迹。
狄仁杰闻言,执杖轻点青石地面,缓缓起身,走到东壁画像前,抬手掀开素绢遮掩。
隐秘石门依旧完好如初。他指尖嵌入“空”字铜扣凹槽,机关轻响,石门缓缓滑开。他抬步走入暗室,室内陈设一如往昔,丝毫未变,唯独石案正中,多了一枚崭新的铜扣。
铜扣背面,赫然刻着一个“幽”字,侧边更有一行刀尖镌刻的极小字迹,笔锋凌厉:
“狄怀英。你追案至此,当知幽州变局绝非武攸宜一人所为。幽州有党,突厥有谍,宫中有奸。三方势力,对应三枚铜扣,你如今仅得其二。最后一枚藏于幽州,你若敢来,便可自取。你若退缩,九门余秘、金花旧债,尽数焚毁湮灭。”
狄仁杰紧握掌心铜扣,步出幽暗密室。重回书房,他将这枚新得的“幽”字扣轻置案头,与先前所得的“攸”字扣两两相合。
两枚铜扣贴合一瞬,表面零散的金花纹路完美拼接,凝成一朵完整盛放的金花,花心缓缓浮显出一行隐字:
“幽归攸,攸归狄。三扣合一,金花令再起。”
狄仁杰妥帖收好两枚铜扣,肃然起身,朝外吩咐:“备马,即刻前往幽州。”
苏无名闻声入内,见窗外天色沉暗,出言劝阻:“大人,夜色已深,路途凶险,不如翌日启程。”
狄仁杰执起随身竹杖,目光沉凝,语气决绝:“幽州一案,刻不容缓。武攸宜虽亡,其背后暗流未平。贴告示者、送铜扣者、窃手诏者,绝非一人可为。三方势力,三枚铜扣,最后一枚必在幽州。我亲往一趟,取扣查案,杜绝后患。”
言罢,大步踏出书房。
此时李元芳早已备好坐骑,二人翻身上马,扬鞭疾驰,策马奔赴幽州方向。
身后神都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光漫覆整座皇城,暮色沉沉,繁华静谧。狄仁杰闭目凝神,心底清明:幽州之风,素来凛冽苦寒,远胜神都今夜。
三日黄昏,狄仁杰一行终抵幽州城外。
官道两侧垂柳尽染浓绿,暮风拂过,柳絮纷飞如雪,漫飘四野,将整条官道笼入一片朦胧素白之中。
张仁愿早已率两名幽州军器监老吏,立于都督府门前恭候。数月未见,他清瘦几分,颧骨微显,却目光炯然,精气神十足。
他引狄仁杰入都督府后堂,将一摞收缴的市井告示、一只密封铁匣尽数置于案上。
告示皆是寻常草纸所制,以松烟墨书写,字迹歪斜错落,显是左手刻意伪作。每张告示正中,皆绘一朵半绽金花,花心落笔一字:幽。
狄仁杰逐张翻阅,目光最终落于最后一张告示的背面。纸面藏着一行极细小字,笔迹稚嫩凌厉,力道十足,与正面字迹绝非一人所写:
“狄怀英。九门终了。金花令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