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抵达感业寺后山之时，日头已近正午。骄阳遍洒，映在乐工坟前的冻土之上，将安琴坟前一方小巧石碑照得通体泛白。碑座原处，那枚镌着“复”字的铜扣静静陈列，扣面鎏金纹路经日光浸润，漾出温润光泽。
他于碑前俯身蹲下，持竹杖轻探碑座浮土。土层极浅，堪堪半指厚薄，抬手轻轻拂开，一方青石板赫然显露。石板表面，刻着一朵半开的金花，花心正中凹陷一槽，积着细碎土石。狄仁杰剔净槽中杂物，自袖中取出那枚“月”字铜扣，稳稳嵌入凹槽。
铜扣落槽严丝合缝，青石板无声滑移开合，下方露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铁匣。匣身精雕一朵盛放金花，纹路精致规整。他抬手启开匣盖，匣内仅存一卷丝帛、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单镌一个苍劲的“真”字。
丝帛之上字迹工整，是武则天亲笔手书。开篇第一句落笔分明：太宗灵前。臣妾武则天谨书。九门之设，非为武氏。乃为李氏。若李氏有女，能承大统，则九门归她。若李氏无女，则九门归民。臣妾不敢自专。留此诏于含元殿龙椅下。后世子孙，当遵此诏。
狄仁杰执起丝帛，逐字细读。卷尾缀着一行纤细小字，笔势清隽，是太平公主的笔迹：怀英。这道诏书是真的。含元殿中焚毁者，乃是抄本。诏书真本藏于感业寺后山安琴坟前，今由你亲手取走、就地焚毁，金花旧令自此终结。另有一事告知于你：我在蒲州专候你十日，十日空等，你终究来了。此前你所得的诏书，实为伪抄本，真本从未落于朝堂案几。你若愿了结这段旧局，便亲来此处取诏；你若不来，我便将真本转交他人。
他细细卷妥丝帛，妥帖收入袖中，继而取出匣中“真”字铜扣，与随身的“月”字铜扣两两相合。双扣贴合一瞬，表面零散的金花纹路瞬间拼接成一朵完整盛放的金花纹饰，花心缓缓浮浮出一行阴文小字：真归月。月归太。太归李。李归狄。狄归尘。金花令终。
收好两枚铜扣，狄仁杰将铁匣放回石板之下，复位青石板，覆上浮土，将坟前痕迹尽数复原。他挺身站起，竹杖在碑前轻轻一顿，旋即转身缓步下山。
折返官廨时，暮色四合，夕阳垂落。他步入书房，取下东壁画像前的藏物木匣，启开匣盖，将“真”字铜扣纳入其中。匣中原有三十八枚铜扣，至此尽数齐备。合盖落锁，他提笔蘸墨，在素绢手记末尾添上最后一笔：真本现。安琴坟前取。金花令终。
落笔停墨，狄仁杰退步立身，对着壁上画像深深一揖，随即扬声朝外吩咐：“元芳，即刻核查。查清太平公主近日居于蒲州别业的行踪，有无外出、有无与京城互通书信、有无接见外人。”
李元芳领命躬身退去。
狄仁杰又看向身侧苏无名：“你去查薛崇简，自返回公主府后是否闭门不出，有无私会外人、有无远赴蒲州的行踪。”
苏无名亦领命离去。
将近二更时分，李元芳率先折返复命：“太平公主居于蒲州别业，连日闭门静养，足不出户。唯三日前，有一辆马车自别业后门隐秘驶出，走山野小径，直奔东都方向。车上仅载一人，是一名左耳残缺半截的老妇。”
狄仁杰竹杖重重顿在青石地面，闻声起身，缓步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之上已录八十余字，他提笔在“真本现”旁补注一行字迹：太平出蒲州。左耳缺半截。东都。
搁笔回身，他对李元芳沉声吩咐：“速备马匹，赶赴东都。追查这辆马车、这名老妇的行踪，查清她最终落脚安喜坊何处。”
言罢，他快步踏出书房，翻身上马，策马疾驰，昼夜兼程奔赴东都。
抵至东都之时，天色微明，晨光熹微。狄仁杰径直奔赴安喜坊，坊内清寂无人。他行至卢彦昭旧日宅邸门前，宅门虚掩，并无官府封条。抬手推门入院，庭院空落寂寥，杳无人迹。
穿前院、过回廊，直达后院，院中古井依旧如故，井口严覆木板。他掀开木板，井内早已干涸无水，井壁之内嵌着一通精密铜管。狄仁杰手握铜管，顺势攀援而下，井底藏着一方狭小石室。
石室正中，静静摆放一只铁匣，匣身刻着半开金花纹路。启匣细看，匣中依旧是一卷丝帛、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单镌一个“月”字。
此番丝帛通篇皆是太平公主笔迹，开篇落笔：怀英。你能追至此处，想必已知我来意。我此番奔赴东都，只为取一物。此物不在含元殿深宫，不在蒲州别业，独藏于安喜坊卢彦昭旧宅井底。当年母后将金花令真本秘藏于此，嘱我前来取回。我虽寻得真本，却未曾带走焚毁，特意留一卷抄本予你。你可取而焚之，了结数十年金花旧局。
狄仁杰卷好丝帛收入袖中，取出匣中“月”字铜扣，与此前所得“真”字铜扣相合。双扣相融，金花纹路圆满成型，花心小字缓缓浮现：月归真。真归太。太归李。李归狄。狄归尘。金花令终。
收好双扣，他攀援出井，立于空寂庭院之中，取出两卷丝帛，燃起火折。跳动的火苗缓缓舔舐绢面，将数十年朝堂秘辛、金花旧诏一寸寸燃为飞灰。待诏书尽数焚尽，他抬手拨散残灰，转身迈步朝院外走去。
行至门槛之际，他脚步微顿，垂眸看向掌心。不知何时，掌中多了一枚全新铜扣，背面独刻一个“终”字，扣面金花尽数盛放，圆满无缺。
他缓缓攥紧掌心铜扣，就在此刻，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狄仁杰旋身回首。
庭院老枣树下，静静立着太平公主。她一身素灰简雅宫装，发间仅簪一根素银簪，妆容素净，面容恬淡平和。见他回身，她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笑意极淡极短，宛若一片枯叶轻落寒冰，转瞬即逝。
“怀英，你比我测算的时日，早到了一日。”
狄仁杰将“终”字扣纳入袖中，沉声发问：“殿下此番前来，欲取何物？”
太平公主缓缓抬出藏于袖中的右手，指尖舒展——她右手小指天生多一节，是罕见的六指之相。
“我来取母后留下的金花令真本。”她轻声道，“真本藏于井底，我寻到了，却未曾取走，特意留予你。如今你已将旧诏焚毁，金花令数十年纠葛，彻底终结。只是有一桩尘封旧事，我须告知于你。”
“当年母后亲笔写下此诏之时，我便立在身侧。她落笔封卷之前，特意让我过目，问我抉择：‘令月，此诏专为你而书。你若取诏，便是踏入权谋纷争，再无回头之路；你若甘愿收手，便焚诏断念，安稳余生。你选何路？’”
“彼时我答，愿焚诏收手。母后信以为真，可我终究欺瞒了她。我未曾焚诏，暗中将诏书秘藏于含元殿龙椅之下。我欺瞒母后，欺瞒朝野世人，整整三十年。”
她眸光清淡，语声平和：“今日你来了，替我焚毁诏书，替我了结执念，替我走了那条我不敢走的回头路。怀英，多谢你。”
言罢，太平公主转身迈步，朝院外走去。踏出门槛之时，脚步微顿，未曾回头，只留一句轻音随风散落：“我即刻返回蒲州，此番归去，是真的归隐。不必相送，亦不必再寻。”
话音落定，身影隐入熹微晨光，再无踪迹。
狄仁杰独立空院，取出袖中“终”字铜扣，与“月”字铜扣两两相合。圆满金花纹路之上，新的小字缓缓浮现：终归月。月归太。太归李。李归狄。狄归尘。金花令终。
收好三枚铜扣，他翻身上马，启程折返神都官廨。
归府之后，他再度取下东壁画像前的木匣，启开匣盖，将“终”字铜扣纳入其中。匣中铜扣自此共计三十九枚，尽数归匣。合盖落锁，他提笔在素绢手记末端，落下收官一笔：终归匣。金花令终。木匣封。
搁笔退身，他对着画像郑重深深一揖。继而转身抬手，将书房盏盏灯火次第吹灭。
一室沉沉黑暗中，他静立窗前，凝望着庭院中的老槐树。树梢悬挂的“归”字铜铃，被夜风拂动，轻轻响了一声。
良久，他缓缓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