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折返官廨之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他将“终”字铜扣归匣落锁，独坐书房，又从木匣中取出那枚“太”字扣，就着灯火细细端详。扣面金花纹路虽被烟火燎黑，花心那处凹陷依旧清晰。他取竹签轻轻剔挖凹点，从中挑出一粒微末灰烬，置于素白纸页之上，又取放大镜凝眸细观。
灰烬之中，藏有一缕纤细织物残片，色泽与太平公主那日所着素灰宫装别无二致。可细看织纹，却与内廷尚功局专属织造工艺全然不同。尚功局为公主特制宫装，经线双股、纬线单股，经纬排布更为致密规整。而这缕残片织法稀疏，是寻常侍女衣衫的制式。
狄仁杰放下灰烬，缓缓起身，行至东壁画像之前。壁间素绢手记已积八十余言，他提笔蘸墨，在“终归匣”句旁补注一笔：太扣灰烬存侍女衣丝。蒲州焚业，非公主自焚，乃侍女代死。太平未殒。
落笔停墨，他退步躬身，对着画像深深一揖。
转身朝外朗声吩咐：“元芳，即刻复查蒲州火场三具尸身。细验齿龄、骨相、新旧伤痕。太平公主年少坠马，右臂内侧留有三寸旧疤，独一无二。重点核查那具身着素灰宫装的尸身，右臂有无此疤。”
李元芳领命即刻离去。
狄仁杰继而看向苏无名：“彻查蒲州别业起火前夕，是否有马车自后门隐秘驶出，行经路线、沿途驿站渡口往来记录一一核对，排查太平公主所有遁走踪迹。”
苏无名亦领命而出。
将近二更，李元芳率先折返，携来一卷完整仵作验尸格目。
格目明细在册：首具女尸，年约五旬，右臂无疤，齿龄磨损与太平公主年岁不符；第二具女尸，年约三十，周身无陈旧伤痕；第三具女尸，年约四旬，右臂内侧存三寸陈旧疤痕，伤痕形态、位置，皆与坠马旧伤吻合。
狄仁杰阅毕，将格目轻置案台，沉声发问：“第三具尸身旧疤，与公主旧伤位置全然一致？”
“全然一致。”李元芳颔首复禀，“只是属下查验出一处关键破绽：此尸右手五指齐全，为五节指骨。而太平公主天生六指，仅此一点，便可断定，火场尸身皆是替身，绝非本人。”
狄仁杰竹杖轻顿青石地面，挺身再至画像前。提笔在“太平未死”旁续写：火场三尸皆无六指。侍女代死掩形，太平脱身遁走。
搁笔回身，他再度传令：“元芳，即刻追查太平公主离蒲州后的行踪，重点核查东都全境、安喜坊卢彦昭旧宅，以及后院古井所有痕迹。”
李元芳领命再查。
三更时分，苏无名归来复命，查清踪迹脉络：太平别业后门确有马车深夜驶出，弃官道走山野小径，一路直奔东都。沿途驿站留存笔录，记载简明：单车一辆，老妇一名，左耳残缺半截，行迹直指安喜坊。
狄仁杰放下卷宗，起身将素绢通篇细看一遍，提笔补收官批注：太平离蒲州，赴东都安喜坊。匿身老妇，左耳残缺。再查卢彦昭旧宅、井底秘地。
写完手记，他即刻传令：“备马，奔赴东都。”
门外苏无名上前劝阻：“大人，夜色深沉，路途凶险。”
狄仁杰手握竹杖，眸光沉静笃定：“太平未死。她焚别业、替死侍女，布下死局欺瞒世人，真身潜往东都安喜坊。那座旧宅古井之内，不止一册真本、一卷抄本。前日我只取诏书焚尽，却忽略了井底暗格暗藏之物。此番前往，便是寻出她留下的最后伏笔。”
言毕，他快步踏出书房，翻身上马，趁着夜色疾驰奔赴东都。
翌日拂晓，天色微亮，狄仁杰径直入安喜坊。坊内清寂无人，卢彦昭旧宅依旧门户虚掩，无封无挡，荒静如常。
他推门入院，空庭寂寂。穿前院、抵后园，那口古井安然坐落原处，井口木板严覆。掀开木板，井内干涸无水，井壁铜管牢牢嵌固。他手握铜管稳步攀落，井底狭小石室依旧，正中安放那枚刻着半开金花的铁匣。
启匣细看，匣内依旧存一卷丝帛、一枚铜扣。铜扣背面，镌一工整“蒲”字。
丝帛之上，仍是太平公主亲笔字迹，字字娓娓道来：怀英。你追迹至此，应知我层层布局之意。昔日匣中所藏，是金花令百余人旧部名册。我焚尽蒲州别业，却未曾焚毁名册。名册不在深宫、不在别业，藏于感业寺安琴坟前。此前我令你求取真本、终结旧局，你虽焚诏书，却未取名册。今日你可尽数取走焚尽，令金花旧案彻底落幕。
另有尘封旧事告知于你：母后亲笔立诏那日，我随侍身侧。诏书落笔未成封缄，她令我亲阅全文，问我取舍：令月，此诏为你而立。执之则卷入权争，再无回头之路；弃之焚之，便可抽身自保。你作何选？彼时我答，愿焚诏归安。母后信以为真，我却欺瞒她三十年。我未焚诏书，暗自将真本藏入含元殿龙椅暗格。今日你替我焚尽执念、替我走完回头之路，怀英，多谢你。
狄仁杰细细卷妥丝帛，收入袖中。随即取出匣中“蒲”字铜扣，与随身“终”字铜扣相合。
双扣贴合一瞬，金花纹路层层拼接，绽放成一朵完整金花，花心浮浮出细密阴文：蒲归终。终归真。真归太。太归李。李归狄。狄归尘。金花令终。
收好铜扣，他攀出古井，立于空寂庭院之中，燃起火折，将手中丝帛尽数焚于明火。待绢页化为飞灰，他抬手拨散残烬，转身欲离。
行至院门门槛，脚步骤然停驻。垂眸望向掌心，一枚崭新铜扣悄然落于掌中。扣面金花全然盛放，背面单刻一字：复。
他缓缓攥紧“复”字铜扣，耳畔倏然响起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狄仁杰旋身回首。
院中老枣树下，太平公主静立如初。一身素灰宫装，银簪束发，容色平静无波。她抬眸望向狄仁杰，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短的笑意，宛若残叶落冰，转瞬即逝。
“怀英，你依旧比我测算的时日，快了一日。”
狄仁杰将“复”字扣收入袖中，沉声问道：“殿下此番往复，究竟欲取何物？”
太平公主缓缓抬出袖中右手，六指轮廓清晰分明，坦然展露无遗。
“我本欲取回母后留存的金花真本。”她轻声道，“真本藏于井底，我寻得踪迹，却刻意留予你。你已然焚诏断念，金花纷争看似终结。只是三十年欺瞒，唯有我心知始末。当年母后予我抉择，我假意焚诏、暗藏真本，困于权念半生。今日你替我焚尽旧局、替我幡然回头，我心中执念，终于散尽。怀英，多谢你。”
言罢，她转身迈步，朝院外走去。踏出门槛之时，脚步微顿，终未回首，只留一句轻音飘荡在晨色之中：“我此番归返蒲州，是真正归隐。不必相送，亦不必再寻。”
话音落定，身影消融在拂晓晨光里。
狄仁杰独立空庭，取出袖中“复”字铜扣，与“蒲”字铜扣两两相合。圆满金花之上，新的字痕缓缓浮现：复归蒲。蒲归终。终归真。真归太。太归李。李归狄。狄归尘。金花令终。
收好两枚铜扣，他翻身上马，启程折返神都官廨。
归府之后，他再度取下东壁画像前的珍藏木匣，启开匣盖，将“复”字铜扣妥帖纳入。匣中累加，共四十一枚铜扣，尽数齐全。
合盖落锁，他提笔在素绢手记末端落下最后一笔：复归匣。金花令终。木匣封。
搁笔退后，他对着画像郑重深深一揖。随即转身，抬手将书房盏盏灯火次第吹灭。
一室沉沉幽暗，他静立窗前，凝望院中老槐树。树梢悬挂的“归”字铜铃，被夜风轻拂，叮的一声微响。
良久，狄仁杰缓缓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