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折返官廨之时,天色微明,晓色朦胧。
他将“旦”字铜扣妥帖归匣,独坐书房,再度展开那卷自东宫后巷民宅取回的丝帛,就着窗畔灯火反复细读。通篇文字他已阅三遍,越品越觉蹊跷。太平公主言语之中,只暗藏一个“旦”字,意指皇嗣李旦,却自始至终,未曾直书其名、直言其事。
她刻意将金花令留存东宫,托李旦代为保管。李旦身为当朝皇嗣,久居东宫禁地,金花令一旦落于此地,便意味着东宫已然成了蛇灵金花旧部新的藏身巢穴。
狄仁杰缓缓放下丝帛,挺身起身,缓步行至东壁画像之前。壁间素绢手记已有九十余字,他提笔蘸墨,落笔补注:太平私传金花令于李旦。李旦拒不接纳,公主强行留令东宫。东宫之内,暗藏金花旧部余党。
搁笔退后,他对着壁上画像深深一揖。
转身朝外朗声传令:“元芳,即刻彻查皇嗣李旦近日行踪。核查其是否踏出东宫、私会外人、收受私信。尽数清点东宫詹事府值房值守人员、东宫宿卫轮值名录,比对东宫近日所有出入文书记录,不得有半分遗漏。”
李元芳领命即刻离去。
狄仁杰继而吩咐苏无名:“速查东宫后巷隐秘民宅,摸清屋主底细、近期租客身份。重点追查那名左耳残缺半截的老妇踪迹,彻查其与皇嗣李旦是否存在隐秘往来。”
苏无名领命,即刻外出核查。
时至正午,日头高悬,李元芳率先折返复命,携来厚厚一摞东宫出入卷宗与詹事府值守名册。
“大人,皇嗣李旦近日闭门居东宫,无任何外出记录。唯詹事府三月前新调入一名录事,名唤安平,年约四旬,幽州人士,左耳残缺半截,专职执掌东宫所有文书卷宗。”
李元芳将安平履历平铺案上,逐条禀明:“此人入宫前隐居感业寺,后由尚宫局崔蕙举荐,得以入仕东宫。属下核查查实,其后巷民宅恰是三月前对外租赁,租客所用虽为假名,每月租金皆由詹事府公账支出,支账之人,正是安平。且民宅院落与安平值房仅一墙之隔。”
狄仁杰阅罢履历,竹杖轻顿青石地面,起身再至画像之前。提笔在素绢手记末端续写:安平,左耳残缺,任职东宫詹事府录事,私租后巷民宅,为公主隐秘落脚点。太平真身,潜藏东宫。
落笔收墨,他沉声传令:“备马,赴东宫查案。”
车马疾驰,转瞬抵至东宫。
狄仁杰未曾走正门入宫,绕行僻静侧路,自詹事府后巷角门悄然而入。整条巷道静谧无人,沉寂无声。他行至那座隐秘民宅门前,宅门依旧虚掩,无封无锁。
抬手推门,庭院空落寂寥,杳无人迹。正堂一盏孤灯静静摇曳,灯下端坐一名老妇。她一身素灰简雅衣衫,银簪束发,面容恬淡平和。右手小指天生多一节,是罕见六指之相,身份不言而喻。
她案前平放一只锦匣,匣身精雕半开金花纹路。见狄仁杰踏入院落,她未曾起身相迎,只抬手将锦匣轻轻推至桌案对面。
“怀英,你依旧比我测算的时日,快了一日。”
狄仁杰从容落座,竹杖横放膝头,抬眸沉声发问:“殿下自蒲州假死脱身,辗转东都,最终潜藏东宫后巷。焚别业、杀侍女、布下死局欺瞒世人,层层布局、步步隐忍,究竟所求何事?”
太平公主抬手启开锦匣,匣内静静置着一卷丝帛、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单镌一个端正“旦”字。
丝帛通篇皆是她亲笔笔迹,开篇字字坦然:怀英。你追迹至此,应知我执意入东宫的本意。我只为见一人——当朝皇嗣李旦。昔日母后将金花真令藏于含元殿龙椅之下,我寻得、取走,却从未用以夺权纷争。金花令源起李氏天下,本该归李唐后人所有,故而我转赠李旦。
奈何李旦执意推辞,直言金花令始于武氏,拒不接纳,令我自行收回。我未曾取回,执意将令留存东宫,托他代为保管。
你已焚尽母后遗诏、焚尽真本抄本、焚尽名册旧档,世人皆以为金花令已然终结。可金花令主,从来不由铜扣认定,唯凭一曲《新声》定正统。《新声》全本毁于你手,我无从再争,亦无需再争。我焚别业、布假死局,便是亲手斩断过往牵绊,令数十年金花纷争彻底落幕。你不必再四处寻我。
狄仁杰细细卷妥丝帛,收入袖中,取出匣中“旦”字铜扣,与随身“复”字铜扣两两相合。
双扣相融一瞬,零散金花纹路瞬间拼接圆满,花心浮出细密阴文:旦归复。复归蒲。蒲归终。终归真。真归太。太归李。李归狄。狄归尘。金花令终。
收好双扣,他挺身站起,正视太平公主,语声沉稳发问:“殿下。金花已终,九门已散,李唐旧局纠葛皆落尘埃。臣唯有一问——殿下半生布局、隐忍筹谋,层层机关步步为营,究竟是想自立为女皇?”
太平公主缓缓伸出袖中右手,六指之相坦然展露无遗,神色平静淡然。
“母后登临帝位,执掌乾坤,她走过的路、懂的权术,我尽数皆知。我若想做女皇,三十年里早有万千机会。我隐忍半生、收拢旧部、替武氏了断无数恩怨纷争、双手染尽尘埃血债,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我所做一切,只为护住李旦。他是先帝嫡子,是正统李唐皇嗣,本当执掌天下。可他性情淡泊,屡次禅位退让,将江山拱手让于李显。我布下这层层局,只为让李显看清——李唐江山,归根是李氏江山,绝非武氏私产。他若守不住祖宗基业,自然有人会替李氏守住河山。”
狄仁杰竹杖重重一顿,应声起身,立在她身前,字句铿锵落地:“殿下。金花落幕,九门归尘,纷争已尽。臣焚诏书、焚真本、焚抄本、焚名册,金花令所有根脉遗存,已然尽数湮灭无存。殿下不必再为权名相争,亦不必再为李旦奔波铺路。”
“皇嗣能否登极、江山由谁执掌,从来不由殿下摆布,只在天心圣断。纵然帝位更迭,也轮不到殿下再起波澜。”
言罢,他转身迈步朝院外走去。踏出门槛之际,脚步微顿,始终未曾回头,只留一句淡然结语回荡院中:“殿下若愿归隐蒲州,臣自会为殿下备车送行;若愿留居东都,臣自会妥善安置;若愿面见皇嗣李旦,臣亦可代为传话通报。唯独一件事——殿下若执意重启金花旧局、再起纷争,臣即刻封禁东宫后巷,断尽所有余脉。”
话音落尽,他抬步离去,身影消融在正午天光之中。
折返官廨,狄仁杰取下东壁画像前的珍藏木匣,启开匣盖,将“旦”字铜扣纳入其中。匣中累加,共计四十二枚铜扣,尽数归匣齐全。
合盖落锁,他提笔在素绢手记末端落下收官一字:旦归匣。金花令终。木匣封。
搁笔躬身,对着画像郑重深深一揖。随即转身抬手,将书房灯火次第吹灭。
满堂幽暗沉寂,他静立窗前,凝望庭院古槐。树梢悬挂的“归”字铜铃,被夜风轻拂,微响一声。
良久,狄仁杰缓缓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