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自尚宫局离去的第三日，狄仁杰迟迟未等来蒲州音讯，反倒收到一封自深宫冷苑送出的密信。
送信之人，乃是冷宫值守老监何公公。此人年逾七旬，坐守冷宫四十载，素来孤僻寡言、不涉人事，极少与宫外往来。信纸陈旧泛黄，字迹歪斜潦草，是以左手刻意伪装书写，信中寥寥数语，暗藏惊天隐秘：“狄阁老。冷宫西墙根，昨夜遭人掘挖。行事者为一老妇，身着灰蓝旧袍，背负竹篓。其人离去后，墙下遗留一物，老奴不敢擅动，专候阁老亲临查验。”
狄仁杰阅罢，将信纸轻置案台，起身沉声吩咐：“备马，赴冷宫。”
车马抵达冷宫之时，日头已然偏西。何公公手提一盏旧灯笼，早早伫立宫门等候。见狄仁杰到来，他连忙侧身避让，拖着跛足引路，直抵西墙墙根。
墙下浮土新旧交错，新土色泽暗沉，显然是近日方才翻动。浅坑规整平整，坑底静静卧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铁匣，匣身錾刻一朵半开金花，纹路幽深。
狄仁杰俯身蹲定，启开铁匣。匣内仅有一卷素色丝帛，与一枚刻字铜扣。铜扣背面，单镌一个苍劲小字——双。
丝帛之上笔墨淋漓，通篇皆是安琴笔迹。开篇一语，直击迷局核心：“狄阁老。你追迹至此，可知此匣来历？此物非我所有，乃家姐遗物。家姐名唤安蕙，嫁与武元庆，育有一女，便是崔蕙。”
“崔蕙五年前殒命魏州，家姐暗中换其首级，易容替身，自此化身崔蕙，蛰伏宫中三十年，替太平公主镇守暗线门户。世人皆以为她效忠主上、恪守本分，实则暗藏私心，私掌金花令旧部名册，图谋第五代令主之位。”
“卢承业、沈延年、姜夔三桩命案，皆出自她手。她诛杀周氏、截取首级，布下惊天替身迷局。然则她杀的从来不是周氏，是早已身死的崔蕙。”
“如今活着的‘崔蕙’，实为易容换首的周氏。周氏蛰伏尚宫局，藏身朝堂。阁老若要破局缉凶，可直赴尚宫局。真崔蕙早已殒命，留存世间的，不过一场换身伪相。布局之人，便是安蕙。”
狄仁杰轻轻放下丝帛，翻过掌心“双”字铜扣。扣背角落，藏着一行细如蚊蚋的小字，亦是安琴亲笔：安蕙未死，蛰伏冷宫西墙之下，专候狄怀英前来破局。
他攥紧铜扣，抬首对何公公道：“墙下尚有隐秘，即刻掘开。”
何公公即刻唤来两名老监，尽数刨去墙根浮土。掘至三尺深处，一方青石板赫然显露。移开石板，一道狭窄陡峭的暗阶直通地下。
狄仁杰循阶而下，尽头藏着一间密闭石室。室中一盏油灯摇曳将熄，昏黄光影里，端坐一名女子。
她身着灰蓝旧袍，青丝仅以一根素木簪束起，右手小指天生六指，唯独左耳完好无缺——与崔蕙残缺左耳的样貌截然不同。此人，正是隐匿多年的安蕙。
听闻脚步声，她端坐未起，神色淡然，只轻声一语：“狄阁老，你比我推演的时日，早到一日。”
狄仁杰落座对侧，将那枚“双”字铜扣置于案上，一语道破层层迷局：“安蕙。你蛰伏三十年，替母守门，亲手诛杀崔蕙、换首易形，接连斩杀卢承业、沈延年、姜夔三人，又布下周氏假死之局，截取首级混淆视听。”
“你对外屠戮诸人、搅动风波，实则从未伤及周氏分毫。身死赴局者是崔蕙，借身存活者是周氏。如今周氏化身崔蕙，稳坐尚宫局。你姐隐忍半生、图谋令主之位，最终选择退让避世，藏身冷宫静待结局，是想借我之手，揭穿周氏真面目？”
安蕙抬手拿起铜扣，指尖久久摩挲扣面纹路，眼底漾起一层清亮微光，缓缓开口：“阁老猜错了。崔蕙是我亲手所杀。她身负三十年暗门重任，却私藏旧部名册、觊觎令主之位，我杀她，本是为了遏止祸乱。”
“奈何我终究错判全局，真正执掌名册、心怀野心的从非崔蕙，而是周氏。崔蕙身死，周氏借其面容蛰伏尚宫局，静待死局开启。”
“我姐寻至宫中，未曾伤她分毫，反倒将她带离神都、送往蒲州，落入太平公主掌控之中。那册记载百余人的旧部名单，如今握于周氏之手。”
“太平公主意欲借名册重启金花令，扶持周氏为第五代令主，借暗部势力权倾朝野，复刻则天旧局。”
狄仁杰竹杖重重顿击石室地面，沉声追问：“太平公主身在蒲州？”
“并未。”安蕙退后一步，字字清晰，“公主滞留神都府邸，静候周氏归位。可周氏并未奔赴蒲州投诚，反倒潜入东宫，等候薛崇简起事。”
“薛崇简心生退意、放弃权谋，焚毁真镜、抽身退场。唯独周氏执念不退，固守东宫，静待皇嗣李旦。她欲扶持李旦登基，自居幕后掌控朝政、执掌金花令。”
“如今薛崇简隐退、李旦避世，朝堂棋局尽数落空，唯有周氏死守东宫，专候阁老前来收尾。”
狄仁杰收起“双”字铜扣纳入袖中，转身步向石阶。将至出口，脚步微顿，不曾回头，沉声问道：“安蕙。你手染三条人命、诛杀崔蕙，自知罪孽深重，退守冷宫静待伏法。可若今日我擒下周氏，天下大局尘埃落定，你又打算退往何处？”
石室之中，无人应答。
狄仁杰不再多言，拾阶而出，重返地面。
归返官廨，他再度取下东壁画像前的紫檀木匣，启盖将“双”字铜扣妥帖归入匣中。此时匣内共存五十七枚铜扣。
他执笔蘸墨，于素绢卷宗末尾补下新句：双归匣，安蕙退，周氏在东宫，金花令未终，木匣未封。
置笔躬身，对着画像深深一揖。旋即转身朝外朗声道：“元芳，备马，赴东宫！”
李元芳即刻入内复命：“大人，东宫詹事府来人禀报，周氏昨夜潜入东宫，彻夜未出。如今皇嗣李旦居于太庙清修，东宫之内，唯有周氏一人，静坐等候。”
狄仁杰执起竹杖，快步踏出书房，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奔赴东宫。
抵达之时，暮色漫彻天际。东宫詹事府后巷，一处僻静民宅院门虚掩，内里寂静无声。
他推门而入，庭院空荡肃穆。正堂一盏孤灯高悬，灯下端坐一名素衣女子。她身着素灰宫装，发间一支银簪素雅无华，右手小指六指异相，左耳残缺半截，容貌竟与周氏别无二致。
见狄仁杰入内，女子端坐未动，抬手将一枚錾刻半开金花的锦匣轻轻推至案前，轻声道：“怀英，你来得比我算的，早了一日。”
狄仁杰落座对侧，自袖中取出“双”字扣与早前所得“头”字扣，将两枚铜扣对合相叠。
双扣相合之际，两半金花完美拼接，凝成一朵完整实心金花，花心缓缓浮出一行隐字：头归双，双归蕙，蕙归狄，金花令终。
他凝视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一语揭穿最后的伪装：“周氏。你借崔蕙面容藏身世间，仿其六指、割其残耳，复刻所有样貌特征，自以为天衣无缝。”
“可你终究百密一疏。崔蕙残缺的耳垂之上，天生一枚黑痣，而你的耳垂光洁无痕，半点破绽，便足以定局。”
周氏缓缓伸出右手，展露六指，抬手拂开耳畔碎发，光洁的耳垂毫无瑕疵。她望着狄仁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轻如冰面落枯叶，转瞬即逝：“狄阁老，你终究还是快了一日。”
狄仁杰拄杖端坐，沉声诘问：“你杀崔蕙、换其首级、夺‘头’字铜扣、诛杀姜夔，步步筹谋只为登临第五代令主之位。可你须知，金花令主之位，从来不凭铜扣身份定论，唯凭秘谱立身。”
“《新声》全本早已被我焚毁，你终生无所得，终究坐不上令主之位。”
周氏指尖摩挲案上铜扣，良久抬眸，眼底微光澄澈又决绝：“狄阁老，我退。我即刻返回蒲州，告知家母——金花令，自此终结。”
她起身迈步，朝门外走去。将至门槛，脚步微顿，背身留一语，消散在晚风之中：“我母当年焚毁别业、自掩行踪，看似退场，实则未死。她滞留蒲州，一直在等你。”
话音落，身影踏出宅院，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狄仁杰静立堂中，收好两枚铜扣，竹杖轻顿青石地面，转身步出院落。
重返官廨，他再次取下画像前的木匣，将“头”“双”两枚铜扣尽数归匣。匣中铜扣，凑齐五十八枚。
合匣落锁，他提笔为这段迷局落下终笔：头归匣，双归匣，周氏退，金花令终，木匣封。
置笔躬身，再对画像深揖一礼。随后转身，将书房盏盏灯火次第吹熄。
沉沉黑暗笼罩整室，他静立窗前，凝望庭院那株老槐树。树梢悬挂的“归”字铜铃，被夜风拂动，轻响一声。
夜色静谧，尘埃落定，他缓缓阖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