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知道這次來這個小世界的目的就是孕育這個孩子，不過當知道這個孩子真正到來的時候，謝奕凰竟然自然滋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很舒服的感覺。
她是醫生，她能夠感受生的感覺，好似一個種子種下，慢慢的發育，發芽，成長，那種感覺很奧妙，那是生命的奧妙。
自然這種感覺一般修者也能感受到，但是謝奕凰是醫生，那種感覺自然就跟家的明確了。
指尖貼在小腹之上，那一縷暖意淡得如同風中螢火，稍不留意便會消散。沒有仙力流轉，沒有靈光動蕩，僅僅是凡俗血肉之中，一顆小小的生命種子悄然扎根。
謝奕凰的指尖微微發顫，眼底漫開一層淺淺的水光，千百年仙域歲月里的淡漠清冷，在此刻被人間孕育生命的柔軟盡數揉碎。
羽殤辰心口亦是一震，他緩緩蹲下身，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不敢貿然伸手觸踫，怕自己稍一分寸，便驚擾這來之不易的因果。這方世界封鎖所有神通，他感應不到神魂氣息，只能靠著謝奕凰自身的感知確認這份來之不易的機緣。
“是他，對不對。”他的聲音壓得極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期許。
“嗯。”謝奕凰緩緩點頭，掌心依舊輕輕覆在腹上，“方才那一瞬的胎動，不會錯。是我們一直等候的孩子。”
無數個日夜的蟄伏行善，一次次看著旁人的嬰孩降生，一次次與機緣擦肩而過，在漫天煙火勞苦之中，屬于他們的小生命，終于在此落地生根。
晚風卷著草藥的清香掠過院落，井沿晾曬的藥草簌簌晃動，天邊落日熔金，把小院的土牆、木柵欄，都鍍上一層溫潤的橘色光暈。
羽殤辰這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掌，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兩層手掌，一同護著那一方尚且平坦的小腹。凡俗的胎息尚且微弱，什麼都感知不到，可二人心中都清清楚楚，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這片沒有靈氣的凡俗土地里，慢慢孕育。
“總算等到了。”羽殤辰眸光柔和，眼底卸下長久以來懸著的重擔，又隨之升起幾分審慎，“這具凡軀不比仙域肉身，懷胎十月，凡俗生育的苦楚，你都要實打實去承受。往後萬萬不能再這般沒日沒夜操勞。”
謝奕凰抬眼望他，唇角漾開淺淺溫柔的笑意︰“我心里有數。只是眼下秋收正緊，村里傷病接連不斷，衛生室脫不開身。我會多加顧惜自己身子。”
話雖如此，她心中也明白，凡俗懷胎處處皆是凶險。沒有仙元護胎，沒有靈草固本，一切都只能依靠凡間湯藥食療，依靠自己千百年積累下來的醫道本事護持腹中孩兒。
夜色慢慢籠罩住小院。
羽殤辰將院門關牢，灶膛重新燃起柴火。往日都是簡單的雜糧紅薯，今夜他特意翻找出之前攢下的一小把細小米，淘洗干淨，慢慢熬一鍋軟糯的小米粥，又尋出一點曬干的紅棗丟進鍋里。
火光跳躍，粥水咕嘟咕嘟翻滾，清甜的米香慢慢填滿整間土屋。
謝奕凰坐在炕沿，一只手始終下意識輕輕搭在小腹。明明腹中尚且沒有半分隆起，可心底已經生出濃濃的牽掛。過往她看過無數婦人懷胎生產，閱遍無數胎病案，可輪到自己，才真切體會到生命到來的奇妙。
“想來可笑，我閱盡萬千婦產醫案，救治過無數待產婦人，今日才真正體會這般滋味。”謝奕凰輕聲感慨。
羽殤辰把熬好的小米粥盛進粗瓷碗，吹涼幾分，遞到她手中，在她身側坐下︰“醫者可以看透百病，卻總要親身經歷，才懂其中萬般滋味。”
他想起方才白日里接連不斷的變故，落水孩童、扭傷摔傷的村民，沉聲道︰“往後夜里再有急診，若是情況尚可，我便代為傳話，能推便推。你不能再通宵耗損心神。”
謝奕凰輕輕搖頭︰“鄉里鄉親性命攸關，哪里能說推便推。我會量力而行，不硬撐便是。”
一碗溫熱小米粥下肚，暖意順著四肢百骸散開。腹中那一絲微弱的暖意安安穩穩，沒有半分異動。
二人低聲商議。他們不能對外過早吐露懷孕之事。一來胎相初定，凡俗頭兩月最是脆弱，怕吹風勞累，更怕村中流言紛紛擾擾，驚擾胎氣；二來二人來歷特殊，這個孩子身負跨世界的因果，過早聲張，恐生出莫名變數。
“先悄悄養護。等胎相穩固，再慢慢透露出去。”謝奕凰緩緩說道。
“好。一切依你。”羽殤辰頷首。
第二日天還未亮，屋外就已經響起村里人的走動聲響，秋收的號角依舊不曾停歇。
謝奕凰一早醒來，便覺身子較之往日多了幾分乏倦，晨起隱隱泛起一陣反胃惡心。她心知這是凡俗懷胎的害喜之兆，壓下翻涌的不適感，如常整理衛生室的藥草病案。
羽殤辰看她面色微微發白，便把家中雜活全部攬下。挑水劈柴，清洗藥罐，一早煮好溫補的湯水，悄悄給她留著。地里的農活他依舊去上，只是不再一味埋頭搶收，只要衛生室傳來動靜，便會立刻趕回來搭把手，不讓謝奕凰過度奔波。
來尋謝奕凰看病的人依舊絡繹不絕。腰傷勞損的莊稼漢，鬧肚子的孩童，咳得整夜睡不著的老人。謝奕凰依舊問診施藥，只是會刻意縮減自己耗神的活計。遇到需要耗費大力氣正骨推拿的重活，便仔細斟酌，若是力道消耗太大，便叮囑家屬隔日再來，絕不勉強自己的凡軀。
有細心的嬸子，發現謝大夫最近胃口變差，臉色時好時壞，干活也不再像從前那般拼命，忍不住開口關切詢問。
“謝大夫，看你這陣子氣色不大好，是不是秋收太累，累垮身子了？”
謝奕凰只是淡淡一笑，隨口遮掩︰“許是連日操勞，歇幾日便好了。”
旁人只當她是連日看病操勞過度，也不曾多想。
白日忙碌過後，每到夜深人靜，土屋油燈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