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来的是公社王干部，还跟着一位公社卫生院的女大夫。
马车停在小院门口。
羽殇辰心中微凛，停下手里铁锤，上前迎接。
王干部跳下马车，脸上带着客套的笑意：“小羽，听闻谢大夫怀了身孕，特意过来探望。”
明面上是探望孕妇，实则，羽殇辰心中清楚，公社依旧没有放下想要调动他们的念头。屋内，谢奕凰听见外面动静，缓缓从屋中走出来。
她一身朴素蓝布褂子，神色从容，小腹尚且只是微微隆起，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公社来的女大夫目光落在她身上，笑着开口：“听说你怀了孩子，我们过来看看你的身体状况。公社卫生院条件好，若是愿意，你可以到公社做产检，往后生产也可以在公社卫生院，比乡下卫生室稳妥得多。”
王干部顺势接上话：“正是。之前跟你们提过调动的事情，如今谢大夫身怀六甲，公社卫生院医疗条件优越，更利于养胎生产。你们好好想一想，若是愿意过去，住房、口粮公社全部给安排妥当。”
又是同样的提议。
小院之中，空气仿佛安静几分。
秋风卷着院角晾晒草药，沙沙作响。
谢奕凰与羽殇辰对视一眼。
红星大队，才是这孩子因果降生之地。若是去往公社，脱离这片乡土，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可接连两次拒绝，再一次强硬推辞，难免会引起公社更深的猜忌。
谢奕凰浅浅弯起唇角，语气柔和，却立场坚定：“多谢公社的一番好意。只是我这胎，前阵子操劳动过胎气，大夫嘱咐不宜路途颠簸迁移。待到孩子平安降生之后，我们再重新考量公社的安排，如何？”
把事情推到孩子降生之后，既没有直接撕破脸面，也守住了当下留在红星大队的底线。
王干部愣了愣，没料到她这般说辞。对方身怀身孕，拿养胎为理由，合情合理，他也不好强人所难。
“既然如此，那便尊重你们的情况。”王干部沉吟片刻，“但公社这边，会记着你们。若是孕期出现凶险，随时可以往公社送信。”
女公社大夫给谢奕凰简单诊了脉象，叮嘱了几句孕期养护的话语，一行人便又登车离去。
马车轱辘声渐渐远去。
院中小院重归安静。
羽殇辰关上院门，转过身看向谢奕凰，伸手轻轻抚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暂且搪塞过去了。”
谢奕凰轻轻呼出一口气：“只是这只是缓兵之计。待孩子出世，公社依旧会再来。我们要早做打算。”
秋日阳光洒落在小院土墙之上，温暖却又暗藏重重隐忧。他们在凡俗世间的历练，孕育因果的道路，依旧没有走到终点。
时序缓缓流转，深秋一步步浸透红星大队。
田里庄稼尽数归仓，农忙彻底落幕。北方的寒风一日冷过一日，树叶一片片凋零，山野褪去满眼翠绿，换上枯黄萧瑟的模样。
不用再下地抢收，村里人的日子松弛下来。可卫生室依旧不得清闲。秋风寒凉，风寒咳嗽、老寒腿复发的老人络绎不绝。
谢奕凰怀了身孕，不再做耗损气力的正骨、重推拿。问诊开方依旧接待，只是时长刻意缩短，稍稍疲惫便停下歇息。
羽殇辰包揽了家中全部重活。挑水劈柴，修缮房屋，把土屋四处缝隙用黄泥糊好，抵御即将到来的寒冬。村里农具坏了依旧寻他修补，他大多选白天空余时间处理，夜里绝不熬夜。
每到夜里油灯亮起。
土屋之内暖意融融。
谢奕凰伏在木桌，慢慢整理她的医录手记。炭笔在糙黄草纸上，记录下这方凡俗世间的药方、病案、草药特性。
羽殇辰坐在一旁，手中打磨铁器，时不时抬眸望向她。见她久坐，便会起身，直接收走炭笔草纸，劝她上炕歇息。
“病案可以慢慢积攒，不必急于一时。”
谢奕凰无奈笑着，只得依从。
夜里躺下，羽殇辰便隔着薄薄粗布衣衫，手掌轻轻贴在她小腹。胎息一日比一日清晰，虽然还感受不到胎动，可属于那半仙裔的微弱气息，在凡俗躯壳之中安稳滋长。
“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感觉到胎动。”羽殇辰低声呢喃。
“按凡间时序，还要再等些时日。”谢奕凰闭着眼，轻轻说道，“这孩子身负两界因果，在这无灵气的小世界扎根，成长本就会比寻常凡胎慢上一丝。”
日子平静流淌，可来自公社那一份悬在头顶的压力，始终不曾消散。
公社那边，隔三差五就会派人过来，或是送一点微薄的慰问物资，或是打探两口子的近况。明面上是关怀，实则一直记挂着调动的事情。
村里不少社员也都看出来苗头，私下闲聊的时候，也会替他们两口子发愁。
这一日，天降初霜。
清晨醒来，院中的石板、晒草药的竹匾上，铺了一层薄薄白霜。寒气穿透土墙，屋内也透着阵阵凉意。
谢奕凰晨起，忽然真切感受到腹内轻轻一动。
很轻，如同小鱼轻轻摆尾，在安静的腹腔之下，倏忽掠过。
她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抬手按住肚子。
正在灶房生火煮早饭的羽殇辰，看见她站在炕边一动不动，神色异样，连忙快步走过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谢奕凰抬眼，眼底漾开温柔微光，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动了。方才，孩子动了一下。”
羽殇辰呼吸骤然一滞。
他连忙半跪下身，小心翼翼将手掌覆在她隆起尚不明显的小腹，屏息凝神。
初霜的清晨，屋内柴火噼啪作响。
安静等待许久，又是一下浅浅的触碰，隔着血肉，轻轻撞在他的掌心。
那力道十分微弱，却真实无比。
羽殇辰素来沉静的眼底，泛起难以掩饰的动容。
历经漫长凡间历练，无数次行善积德，一次次擦肩而过的机缘，熬过秋收的劳苦，食物中毒的凶险，扛住公社一次次的招揽施压。如今，他们的孩子，实实在在在腹中，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