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殤辰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言語，轉身快步踏出土屋院落。
少年被安排下去，挨家挨戶敲房門，吆喝青壯年集合。哨聲嗚嗚吹響，尖銳的哨音劃破紅星大隊清晨的薄霧。
短短片刻，十余名青壯漢子拎著土槍、獵叉匆匆匯集到村口。昨夜搜山負傷的人尚且臥在衛生室，余下能行動的男丁盡數趕來。
“走！去狼牙崖！”
羽殤辰一聲令下，一行人踏著還帶著薄霜的泥土，朝著後山西側方向疾步奔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山林入口，只余下漸行漸遠的吆喝。
小院重新安靜下來，只余下院角草藥被寒風吹得沙沙作響。
謝奕凰半靠在炕榻上，耳邊仿佛還回蕩放羊少年驚魂未定的呼喊，一顆心懸在半空，根本無法安心閉目休養。只要一靜下來，腦海之中便是崖下成群餓狼、被困在陡峭石崖之上進退不得的村民畫面。
小腹時不時掠過一陣陣酸脹墜感，時刻警示她身體的限度。她強迫自己放平身子，緩緩閉目調息，盡量平復心神，不讓焦慮繼續耗損本就脆弱的胎息。
院門外，羽殤辰臨走之前安排的兩名社員守在院牆之外，來回踱步警戒，既防備有野獸僥幸竄入村中，也防止有緊急情況能夠第一時間通報屋內。
衛生室那邊依舊忙而不亂。公社留守的大夫接手一眾病患，張大爺精神日漸好轉，能夠少量進食稀粥；昨夜救下的血崩產婦，脈象漸漸充盈，只是身子虧空嚴重，需要長時間靜養調理；摔斷腿的後生依舊斷斷續續低熱，大夫按照謝奕凰之前留下的配伍，草藥配合針劑交替施治。
時間一點點流逝，後山方向時不時隱約傳來土槍轟然的響聲，一聲，又一聲，隔著層層山林遙遙傳回到村中。
每一聲槍響響起，土屋炕上的謝奕凰，心便跟著狠狠一跳。
槍聲斷斷續續，時而密集，時而沉寂，沒有人回來報信，狼牙崖那邊究竟是何局面，院內的人全然不知。
半個時辰過去。
村口方向終于出現奔跑的人影，一名渾身塵土的漢子跌跌撞撞沖回大院門口，隔著院牆高聲呼喊。
“不好！狼牙崖那邊！狼群比預想還要多！土槍彈藥有限，打退一批又圍上來一批！我們暫時把狼逼退一段距離，可沒法徹底驅散！崖壁太陡，繩子扔不上去！小羽哥正在找可以繞上崖頂的小路，但是崖頂邊緣全是松動碎石，十分危險！”
謝奕凰躺在屋內，听完這番稟報，眉頭緊緊蹙起。
扔不上繩索，無法直接將被困之人救下來，只能冒險攀登崖頂。狼牙崖顧名思義，崖壁嶙峋，碎石松散，腳下一步踏錯，便是墜下深谷的下場。
“公社留在衛生室的大夫在嗎？”謝奕凰抬高聲音，朝門外值守社員問話。
“在，正在照看傷員！”
“勞煩請他過來一趟。”
不多時，衛生院的大夫快步走進堂屋，站在布簾外。
“謝大夫，您喚我？”
“後山狼牙崖困住兩名村民，羽殤辰帶人在那邊救援，崖頂碎石松動，極易出現跌落摔傷。”謝奕凰隔著布簾，條理清晰開口，“你立刻整理一份應對高處墜落傷的處置預案。若是有人被抬回村中，優先判斷有無內髒損傷、脊椎骨折，不可隨意搬動傷者。草藥方面，活血消瘀、止痛止血的藥材提前分堆備好。萬一出現大出血，立刻按照之前血崩急救的思路處理。”
大夫一一記下，鄭重應聲︰“我明白，我這就回去準備。”
大夫離去之後，土屋再一次歸于寂靜。
晨霧散盡，太陽升到半空，凜冽寒風依舊不停呼嘯。後山的槍聲漸漸稀少，後來，徹底歸于沉寂。
沒有捷報傳來，也沒有傷亡的噩耗，可這份無聲，比槍聲更叫人心頭發緊。
謝奕凰掌心牢牢護在小腹，腹中胎動依舊微弱，好在沒有再出現劇烈躁動。可長時間心神緊繃，讓她額角不斷滲出細密冷汗。身下墊著的布墊，又暈開星星點點淡紅。
她暗自咬牙，強行收斂向外飄散的神識，逼迫自己沉入調息，不敢任由焦慮繼續消耗胎元。
又過了將近一個時辰。
遠處山林傳來嘈雜人聲，雜亂的腳步聲、呼喊聲由遠及近。
值守在院外的社員瞬間繃緊神經。
謝奕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撐著身子微微側耳。
一群人從山間小路走回村口。兩個人被攙扶著，步履虛浮，衣衫破爛不堪，正是被困在狼牙崖石崖上的李家兄弟。二人身上遍布碎石劃出的傷口，臉上滿是凍出來的青紫，渾身脫力，好歹性命保住。
可隊伍之中，有一副簡易擔架，被幾個人小心翼翼抬著，擔架之上躺著一道熟悉身影。
“小羽哥！”王桂香正好從衛生室出來，一眼望見擔架，失聲驚呼。
謝奕凰在土屋之內听見這一聲呼喊，渾身血液仿佛一瞬間近乎凍結。小腹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抽痛，她悶哼一聲，一手死死攥住身下褥子，指節泛白。
擔架被飛快抬進院內。
羽殤辰雙目緊閉，左臂不自然垂落，肩頭一道深深的撕裂傷口，鮮血浸透厚厚的棉襖，暗紅色順著布料不斷往下滲。額角有一塊磕踫出來的創口，血順著側臉流淌下來，沾了滿下巴。方才攀登崖頂松動碎石之時，一塊巨石碎屑陡然滑落，他側身一把將崖邊險些踩空的李家兄長一把推開，自己卻被飛射而出的尖利石稜狠狠砸中肩頭，同時失足重重磕撞在岩石之上，當即昏眩過去。
“快抬進堂屋！”公社留守大夫快步迎上前。
擔架穩穩落在堂屋地面，棉襖被小心剪開。肩頭那道傷口皮肉外翻，深可見骨，石頭稜角帶起的挫傷，皮肉之中還嵌著細碎山石顆粒；胳膊疑似骨裂，額角磕踫血腫，萬幸沒有刺入頭顱的重傷。
布簾之後，謝奕凰听見外面大夫查看傷口的話語，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