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簾之後，謝奕凰靜靜听著二人交談，小腹時不時掠過一陣淡淡的酸脹，她緩緩調息，將那股不適壓下，隔著布簾傳出聲音︰“狼群接連闖村傷人，叼掠牲畜，說明它們的食物已經匱乏。寒冬將至，山林獵物變少，它們只會越發肆無忌憚進犯村落。若是找不到狼窩，就算暫時把它們驅走，過不了幾日依舊會卷土重來。”
王干部眉頭擰得更緊︰“可誰敢深入茫茫群山去找狼窩？先前大規模搜山已經折損數人，方才狼牙崖一戰也看得明白，狼群狡詐又凶狠，貿然派人探查，無異于送羊入虎口。”
堂屋陷入沉默。
院外傳來村民的低語，不少紅星大隊的社員听聞羽殤辰負傷的消息，紛紛聚攏在院門外，不敢貿然闖進來打擾，只隔著土牆滿心焦灼地打探里面的情況。還有方才被救下的李家兩兄弟，身上還帶著崖石劃出的傷痕，執意要進來道謝，被值守的社員攔在了院外。
“王桂香。”謝奕凰揚聲喚道。
王桂香連忙從灶台邊快步過來︰“謝大夫，我在。”
“去門外安撫一下鄉親，告訴大家羽殤辰傷勢已經處置妥當，性命無虞，只是肩頭骨傷撕裂，需要靜養。另外叮囑全村，入夜之後家家戶戶鎖緊門窗，不要單人進山砍柴放牧，哨崗輪班加倍，每一個時辰換一班，村口、村後矮坡兩處要重點把守。”謝奕凰有條不紊地吩咐，“還有衛生室，盯緊摔斷腿的後生，提防持續高熱引發傷口潰膿。”
“我記下了，這就去安排。”王桂香應聲，快步走出堂屋。
屋內重歸安靜，擔架上的羽殤辰疼得唇色泛白，卻依舊沒有放下心中思慮︰“狼牙崖碎石滑落之時，我隱約聞到一股腥臊氣味，順著崖谷往北邊的黑風溝飄去。那處山谷岩洞密布，人跡罕至，極有可能便是狼群盤踞的老巢。”
“黑風溝？”王干部神色一變，“那地方地勢險惡，溝內暗洞縱橫交錯，本地人都輕易不敢踏足。”
“正是因為凶險，狼群才選那里安窩。”羽殤辰緩了一口氣，“只是我如今肩頭受傷，左臂動彈不得，短時間之內，根本無法進山探查。”
這句話落下，又是一陣難言的沉寂。
布簾之內，謝奕凰手心輕輕覆在小腹，腹中那一縷微弱的胎息安穩蟄伏，可只要她情緒起伏過大，便會傳來陣陣墜痛。她心中清楚，羽殤辰所言不假，不端掉狼窩，所有的安穩都是鏡花水月。可眼下，他重傷臥床，自己胎相受損不能下地，大隊青壯年經過幾次搜山、狼牙崖救援之後，人人身心俱疲，再組織人手深入黑風溝，代價難以估量。
“眼下首要之事，是養傷。”謝奕凰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不容辯駁的篤定，“殤辰肩頭皮肉撕裂，疑似骨裂，萬萬不可再思慮進山之事。黑風溝探查暫且擱置，先派人遠遠盯守黑風溝外圍山口，只做監視，絕不貿然深入，不許村民靠近那一片區域。至于試點的草案，還請王干部盡快帶回公社，五天的期限，每一日都彌足珍貴。”
王干部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文稿小心收攏。
“我明白。今日午後我便動身趕回公社，拼盡全力向黨委把紅星大隊眼下的實情原原本本呈報上去。各村的聯名請願書，還有今日狼牙崖救人負傷這件事，我都會一並寫進報告。”他神色鄭重，“但我依舊要說實話，公社內部阻力不小。一部分同志堅持按學習班原定制度執行，不會輕易開試點這個先例。我只能盡力爭取，不能給你們打包票。”
“我們明白其中難處。”謝奕凰輕聲回應，“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坦然接受。只是在等候決議的這五天，懇請公社不要下達強制調動的命令，給大隊一點緩沖。”
“這點我可以替你們爭取。”王干部看向擔架上面色蒼白的羽殤辰，又掃過那道厚重布簾，“我會留下全部兩名衛生院大夫，一個守衛生室照料一眾病患，另一個便駐在這個院落，兼顧你們二人的情況。有任何惡化，能夠立刻處置。”
說完，他不再多做逗留，又仔細叮囑了值守社員幾條防衛命令，轉身踏出堂屋，登上馬車，馬蹄聲響，向著公社方向疾馳而去。
堂屋之內終于得以清靜。
陽光穿過木格窗欞，斜斜落進屋內，在地面投下斑駁光影。羽殤辰閉著眼，肩頭傷口時不時傳來一陣陣抽痛，湯藥的藥力緩緩在體內散開，勉強壓住鑽心的痛感。
“還撐得住嗎？”布簾被輕輕掀開一道縫隙，謝奕凰半倚在炕榻上，只能探出半張蒼白的臉龐，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
听見她的聲音，羽殤辰艱難側過頭，看向那道縫隙，眼底滿是疼惜︰“不該叫你費心，好好躺著，不要掀動簾子吹風。”
“听見你受傷昏迷，我如何能安心靜養。”謝奕凰的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肩頭傷口深，骨碎補、續斷要按時熬煮，夜里也要留意繃帶滲血，謹防內里積血化膿。”
“我曉得。”羽殤辰淺淺一笑，牽扯到肩頭傷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方才在狼牙崖，碎石砸落那一瞬間，我只擔心再也回不來，放不下你，更放不下腹中孩兒。”
一句話，叫謝奕凰鼻尖微微發酸。她伸手攥緊身下被褥，小腹又是一絲酸脹掠過，連忙收斂情緒︰“不要多說耗損心神的話，好好閉目休養。堂屋陰冷，讓桂香多添些炭火，夜里你就睡在堂屋臨時搭起的鋪板上，不要挪動回內屋，避免顛簸牽動傷口。”
“好。”羽殤辰順從閉上雙眼，倦意如同潮水涌上來，幾番折騰過後，再度陷入淺淺的昏睡。
王桂香很快抱來干柴，堂屋的土灶燒起炭火，暖意緩緩驅散屋內的陰冷。公社留下的那名衛生院大夫過來，重新檢查一遍羽殤辰的傷口，更換外敷草藥，確認沒有碎石殘留，骨裂的夾板固定牢靠，才稍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