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剪開已經完全被血浸透的繃帶，露出翻卷的皮肉，看得旁邊幾個社員都別過頭不敢去看。沸水沖洗傷口的時候，昏迷中的羽殤辰眉頭痛苦地擰起，無意識悶哼一聲。
“骨裂錯位，要重新接骨復位，會很疼，找布條給他咬住。”大夫高聲吩咐。
王桂香連忙撕下一截粗布遞過去。沒有麻藥，只能硬扛。手指按壓錯位的骨骼，只听一聲沉悶的骨錯聲響，昏迷的羽殤辰猛地渾身繃緊，額角瞬間冒出來一層冷汗，牙關死死咬緊布條，喉間溢出壓抑的痛哼。
清創、撒上止血消炎的草藥粉末，再用干淨紗布一層層纏繞包扎，重新上好夾板固定肩頭傷處。一大半的止血藥消耗殆盡，可傷口滲出來的鮮血，依舊在一點點洇透嶄新繃帶。
“失血太多。”大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神色憂慮，“眼下沒有輸血的法子，只能靠他自己熬，能不能醒過來，要看今夜。”
屋內一時只剩布料摩擦、藥罐咕嘟沸騰的聲響。
院外，幾個年輕社員握著獵叉火把，輪班守在院門內外。殘破的木門用粗木桿死死頂住，圍牆的缺口也派人重點把守。方才頭狼退走，誰也不敢保證，它會不會趁夜色再一次折返回來。西邊畜圈一片狼藉，死去的牲口橫倒在地，地上到處都是血跡，幾個社員正在連夜收拾，還有被狼抓傷咬傷的村民，源源不斷往衛生室送過去。
夜色沉沉，距離赴公社報到，還剩整整三日。
公社獵手隊伍還在趕路，最少還要兩日才能抵達紅星大隊。
炕榻上，謝奕凰喝過混了靈泉的溫水之後，腹中毀滅性的絞痛稍稍收斂了幾分，出血的速度緩慢降下來，卻沒有立刻止住。她順著凡俗傷病的狀態演下去，雙目半闔，看上去虛弱無力，神識卻一直向外留意院外動靜，一邊也分出心神，向內照看腹中孩兒。
靈泉的力量在慢慢修補受損胎元，危險還沒有完全過去，絕不能掉以輕心。
她側過頭，望向鋪板上一動不動的羽殤辰。他嘴唇泛著青白，呼吸淺而急促，肩頭繃帶還在緩緩滲血。縱然身為仙尊，此刻肉身承受的傷痛卻是實打實的，大量失血讓他深陷昏迷。她心底揪緊，若不是方才頭狼拼死突襲，他們本該安安穩穩做完交接，靜待獵手到來。
“桂香。”謝奕凰又低聲開口。
“謝大夫，我在。”王桂香立刻湊上前。
“安排兩個人輪夜守在這里。”謝奕凰聲音虛弱，條理卻依舊清晰，“一是照看我和殤辰，二是留意院外動靜，提防頭狼去而復返。衛生室那邊傷患眾多，公社兩位大夫分身乏術，不要再叫他們耗在我這里。另外，傳令下去，今夜全村不許松懈，火把不要熄滅，所有人家不要單獨出行，就算院內，也最好結伴。狼毒、鬧羊花繼續備好，一旦听見狼嚎，立刻燃煙驅狼。”
“我記住了，我馬上出去安排。”王桂香重重點頭。
屋外風雪更大了，寒風穿過木門破裂的縫隙，嗚嗚地嚎叫。
王桂香出去安排值守，屋內只剩下守夜的兩名可靠婦女，還有油燈搖曳的微光。
謝奕凰靜靜躺著，一手輕輕覆在自己小腹之上。能隱約感覺到，那一縷胎息已經穩固下來，只是依舊微弱，需要時間慢慢休養。靈泉只能護住生機，表面上，她依舊是大出血胎氣大損的危殆孕婦。若是驟然好轉，在這紅星大隊之中，必定會生出流言禍患。
她又看向羽殤辰，心中暗自思忖。他失血過重，靈泉她方才只敢給自己用了少許，若是直接給他大量滴入，一夜之間重傷轉好，同樣太過詭異。只能尋別的由頭，分多次，一點點給他滋養肉身。
就在這時，鋪板之上，昏迷的羽殤辰睫毛輕輕顫動了兩下。
他沒有立刻睜開眼楮，喉嚨里發出沙啞模糊的囈語，眉頭緊鎖，似是還陷在方才與頭狼搏殺的噩夢里，嘴唇反復念著兩個字。
“奕凰……”
謝奕凰心口一緊，撐著想要坐起身，小腹又是一陣抽痛，她只能停下動作，隔著幾步距離，輕聲回應︰“我在這里，殤辰，我沒事。”
可羽殤辰依舊沉在昏沉之中，並未听見。
就在屋內氣氛稍稍松動一絲的時候，遠處的山林方向，又一聲悠長、怨毒的狼嚎劃破風雪夜幕。這一聲比先前更近，仿佛就徘徊在村子外圍的山林邊緣。
守在窗邊的婦人嚇得渾身一哆嗦，抓緊手中的火把︰“它還沒走遠！”
謝奕凰眼底掠過一層沉色。
頭狼受了炭火灼傷，並未身死，仇恨已經種下。獵手隊伍尚遠，村內青壯年今夜已是疲于奔命。他們二人一重傷昏迷，一胎相受損，調令的期限步步逼近。
這剩下的兩三個晝夜，紅星大隊，依舊步步危機。
風雪拍打著窗紙，簌簌聲響混著山林里斷續的狼嚎，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沉沉籠罩住整座土屋。
守在窗邊的婦人攥緊火把，跳動的火光映得她面色發白，她微微掀開一點窗縫朝外望，外面是無邊無際的濃黑，風雪卷著碎雪粒撲進來，凍得她猛地縮了縮脖子，連忙把窗縫重新掩上。
“听聲音，那頭惡狼就在後山林子邊上打轉。”婦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止不住的顫意，“莫不是還想伺機闖進來。”
炕榻上的謝奕凰聞言，指尖下意識收緊，掌心貼著小腹，腹中那縷被靈泉勉強穩住的胎息似是被外頭狼嚎驚擾，又輕輕躁動了一下。下腹墜痛還在斷斷續續糾纏著她，身下被褥依舊浸著暗紅血跡，凡胎該有的苦痛半分沒有消減。
她不能起身，只緩緩轉動眼珠望向鋪板方向。
羽殤辰依舊陷在深重昏迷里，方才那一聲囈語過後，又歸于沉寂。他臉色青白如霜，呼吸淺促，肩頭新換的紗布，又一點點被鮮血洇出暗色的圈痕。大量失血耗空了這具凡軀，縱然本源仙魂還在，肉身的虧空依舊要一分一毫慢慢補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