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殤辰側過身子，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看著她蒼白卻沉靜的側臉。
“算算時日，距離開春回暖，還有兩個多月。”他低聲開口，打破屋內安靜，“待到冰雪消融，山林解封，山下村落也會往來更加頻繁。只是，開春萬物復甦，生靈甦醒，說不準又會生出什麼變數。”
謝奕凰緩緩睜開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
“如今沒有試煉刻意布下劫數。可凡世本就有風霜疫病，旱澇饑寒。這些，同樣是凡間歷練的一部分。不一定是巨獸凶獸，也許只是一場傷寒，一次歉收。”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憂思︰“我最擔心的，還是神魂的傷。腹中孩兒與我的神魂相連，我本源受損，不知會不會對他有所牽連。”
這話一出，屋內氣氛微微沉了幾分。
老醫者也曾多次談及此事，凡俗之人看不懂神魂羈絆，只能看肉身脈象，胎息尚穩，可更深層的隱患，凡藥探查不到，也無從醫治。
羽殤辰伸出手，隔著薄薄一層被褥，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帶著幾分微涼，動作極盡輕柔。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我們能做的，便是好好休養。無論往後迎來什麼，我們一同扛下。”
就在這時，布簾被輕輕叩響，老醫者的腳步聲傳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復雜神色。
“姑娘，公子。方才山下兩個村落派遣信使前來。听聞公社經歷獸潮浩劫，送來不少粗糧獸皮作為接濟。信使還帶來一樁傳聞。”
“什麼傳聞？”謝奕凰抬眼問道。
“山下村落的獵戶，前些日子在山林外圍，遠遠望見一道雪白影子一閃而逝。依舊是那一頭似鹿似鶴的白羽異獸，它並沒有傷人，只是遠遠佇立在山林邊緣，望著山下人間，轉瞬便消失在密林之間。”老醫者捋著花白胡須，語氣帶著困惑，“它沒有靠近村寨，也沒有發出鳴嘯，就如同一個過客，遠遠觀望，便即離去。”
羽殤辰眉頭微微蹙起。
“它還在這片群山之間。”
“想來是不會就此離開。”謝奕凰輕聲說道，“試煉尚未落幕，它這位觀局者，自然依舊守在這方天地。只是交過答卷之後，它不會再主動出題示警，僅僅只是遠遠看著我們走完余下的歷練路途。”
老醫者又將手中新熬好的湯藥遞上前，烏黑藥汁盛在粗陶碗中，冒著溫熱白汽。
“無論如何，只要它不再攪動禍亂，便無需憂慮。眼下最要緊，便是二位把身子養回來。”
謝奕凰接過藥碗，抿住唇，一點點將苦澀湯藥飲下。滿口的苦味久久不散。
屋外，院落之中傳來少年獵手的聲音，正在叮囑值守的守衛，仔細留意山林方向的動靜，不要放松戒備。
寒冬的日光緩緩偏移，屋內光影慢慢流轉。
誰也不知道，在往後平平淡淡的凡俗日子里，還會遇到何種考驗。是一場席卷村寨的風寒疫病，是開春之後山林間生靈滋擾，或是凡人世間新的離合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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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凡間歷練，本就不止刀光血火。
煙火尋常，病痛牽掛，生老別離，皆是考題。
謝奕凰喝完藥，重新閉上雙眼，腹中又是一記極其輕柔的胎動，淺淺撞在掌心。
她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無論前路是什麼，至少此刻，風雪暫歇，性命尚在，腹中小生命，亦在頑強生長。
窗外，遠處連綿群山覆滿皚皚白雪，安安靜靜，無聲等待春日到來。
藥碗空了，粗陶碗底還凝著一層深褐藥漬。老醫者上前接過碗盞，又仔細替二人掖好身上厚重的棉衾，才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布簾落下，將屋外呼嘯過樹梢的微弱風聲隔在外面。
屋內只剩藥罐咕嘟咕嘟的低響，炭火在爐盆里明明滅滅，偶有火星輕輕爆開。
謝奕凰喝完湯藥，舌尖縈繞化不開的苦，她微微偏過頭，將半邊臉埋進柔軟的枕褥，方才那一下淺淺胎動過後，小腹又歸于平靜，只余下絲絲縷縷綿綿不絕的酸脹。
“它還在群山之中。”她低聲重復了一句，像是自語，“不插手，不出題，只靜靜旁觀。這般狀態，反倒比它現身降劫更讓人心里懸著。”
羽殤辰的手掌依舊覆在她的手背上，感受到她指腹細微的微涼。後背的傷口經過一日休養稍稍安定，可體內余毒如同蟄伏的寒蟲，時不時順著經脈竄動，一陣陣冷意從骨頭縫里往外冒。他微微斂了眉，聲音壓得很輕，怕耗費本就不足的氣力。
“它本就是這場歷練的見證者。我們交出了人心劫的答卷，可剩下的路，要我們親身一步一步熬出來。它若出手干預，反倒是違背試煉本意。”
頓了頓，他目光落向窗紙外那片朦朧的亮白，“不見禍亂，便不必過度憂懼。眼下最緊要，是護住你，護住腹中孩兒。”
謝奕凰輕輕頷首，閉上雙目，試著摒除紛雜思慮，沉下心神調息。可神魂虧空留下的空洞不會輕易消弭，只要念頭稍一繁雜，頭顱便泛起昏沉鈍痛，像有細密的針，一下下扎在識海。她只得收回飄散的思緒，老老實實放空心神。
日子就這般在風雪與藥香里一日日消磨過去。
獸潮退去後的第二十三日，一場更大的暴雪驟然降臨。
狂風卷著鵝毛大雪漫天狂舞，拍打在木屋的木牆與窗紙上，發出 啪啪的悶響。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山路徹底被厚雪封死，山下村落與公社之間的通路盡數斷絕，再也傳不來外界的半點消息。
寨中存下的糧草本就經獸潮損耗，又要撫恤死傷的族人，暴雪一封山，糧食的消耗便一日緊過一日。
族長憂心忡忡，終究還是不顧打擾，在風雪最大的午後，帶著半筐曬干的干果，站在院落廊下，隔著布簾輕聲稟報如今寨中的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