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小年。
山坳里的黃家大滝，仿佛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寒意包裹著，又被更濃烈的年味奮力撕扯。
天光未啟，漆黑的天幕低垂，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如同不息的戰鼓，從村頭響到村尾，又從山腰滾落到溪澗，炸開一團團硫磺味的白煙，宣告著這個古老節日的來臨。
家家戶戶的窗戶透出暖黃的燈火，映照著忙碌的身影和裊裊升起的祭祖香火煙氣。
黃磊家的小院，靜默在熹微晨光與鞭炮喧囂的交界處。
昨夜，兄妹倆再次婉拒了四位伯父殷切的團圓飯邀請。理由依舊是那個︰在自己家，守著父母的靈位，才算是真正過年。
這份執拗，伯父們雖無奈嘆息，卻也知曉這兄妹倆骨子里的倔強，只得作罷。
灶房里，黃磊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忙碌了許久。
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鐵鍋里炖著的臘肉濃湯已咕嘟作響，蒸籠里溢出米糕的甜香。
他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這才輕手輕腳推開妹妹黃敏的房門。
“敏敏，小年了，起床咯。” 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兄長特有的溫柔。
被窩里的小丫頭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眼。听到“小年”二字，那雙還帶著睡意的大眼楮瞬間亮了起來，像落入了星子。
“哥！” 她脆生生地應著，一骨碌爬起來，全然不見平日賴床的嬌氣。
小年在她心里，是離穿新衣、吃好飯、放鞭炮的神聖日子不遠了的節日。
她異常乖巧地配合著哥哥，伸胳膊套棉襖，伸腿穿棉褲，小臉上滿是鄭重其事。
穿戴整齊，黃磊牽著她冰涼的小手來到堂屋正中的供桌前。
燭火跳躍，映照在父母略顯模糊的靈位上。
黃磊神情肅穆，仔細擺好三牲祭品——一小碗炖得軟爛的臘肉、一條完整的蒸魚、一只煮得金黃的雞。
點燃三炷香，青煙裊裊升起，帶著谷物和油脂的醇厚氣息，彌漫在清冷的空氣中。
他拉著妹妹，對著遺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黃敏學著哥哥的樣子，小身子伏下去又抬起來，小嘴念念有詞，不知在跟天上的父母說著什麼悄悄話。
此時，正是黃家大滝祭祖儀式最集中的時候。鞭炮聲愈發密集，如同洶涌的潮水，一浪高過一浪，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味、飯菜香，還有冬日山野特有的清冽氣息，混合成一種獨屬于山村小年的、令人心頭發燙的濃烈年味。
“敏敏，捂好耳朵。” 黃磊拿起早已準備好的萬響紅鞭，走到院門口。
他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點燃引信。
霎時間，“ 里啪啦”的爆響如同炸雷般在院門前炸開，紅光閃爍，碎屑紛飛，震耳欲聾的聲響裹挾著硫磺的辛辣直沖雲霄，仿佛要將這沉寂的山坳徹底喚醒，也宣告著黃家這一脈的香火延續。
黃敏躲在門後，小手緊緊捂著耳朵，大眼楮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跳躍的火光，小臉上又是害怕又是興奮。
硝煙散盡，喧囂暫歇。
兄妹倆這才回到溫暖的灶房，圍著小方桌開始吃他們的“年飯”。
飯菜簡單卻豐盛︰臘肉炖蘿卜湯熱氣騰騰，香氣撲鼻；清蒸魚鮮嫩無比；自家腌的咸鴨蛋流著誘人的紅油；還有黃磊特意早起蒸的、嵌著紅棗的米糕。
兄妹倆吃得香甜，窗外天色才由深藍轉為灰白，透出一點點微弱的光亮。
或許是起得太早，又或許是祭祖的莊重和鞭炮的刺激耗盡了精力，黃敏剛放下碗筷，小腦袋就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
黃磊見狀，放下自己的碗，輕聲道︰“困了？哥抱你去睡會兒。” 黃敏迷迷糊糊地點點頭，像只倦極了的小貓，自動偎進哥哥溫暖的懷里。
黃磊小心翼翼地抱著她走回里屋，將她輕輕放進被窩。
小姑娘沾著枕頭便沉沉睡去，長長的睫毛在略顯蒼白的小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黃磊替她掖緊被角，又摸了摸她微涼的額頭，確認無礙，才悄悄退出來，掩好房門。
灶房里，炭火盆燒得正旺，紅亮的炭塊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暖意。
黃磊獨自坐在小板凳上，添了根柴，火星 啪跳躍。
他望著跳動的火焰，眼神有些放空。
父母的早逝，妹妹的依賴，自己的事業，各種思緒在年節的喧鬧後沉澱下來，隨著炭火的明滅起起伏伏。
上午九點光景，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八嫂林芬爽利的聲音︰“小磊？在家吧？”
“八嫂！快進來，外面冷！” 黃磊連忙起身開門，一股寒氣隨著林芬的進入涌了進來。
她裹著厚厚的棉襖，臉頰凍得微紅，手里緊緊抱著一個厚厚的藍布封皮賬本。
“這天兒，真是凍到骨頭縫里了。” 林芬跺了跺腳上的雪沫子，搓著手坐到火盆邊，立刻感受到融融暖意包圍過來。
不等黃磊倒水，林芬便開門見山︰“小磊，昨兒看你剛回來，事兒多，我就沒趕著過來。這不，一年快到頭了，再忙也得把幾家廠子的賬給你攏攏清楚，心里好有個數。” 她拍了拍懷里的賬本，神色認真。
黃磊倒了杯滾燙的姜茶遞過去︰“八嫂，先暖暖。我還不信你和八哥？你們辦事，我放心得很。你就撿緊要的，說說大概就行，細枝末節的我回頭再看賬本。” 他語氣真誠。
林芬接過茶焐著手，聞言卻古怪地看了黃磊一眼。心里直嘀咕︰這小堂弟，心是真寬啊！這可不是仨瓜倆棗，是實打實堆成山的錢！
他倒好，跟听故事似的。不過轉念一想，也正是這份信任，才讓她和丈夫更得盡心盡力。
不管他听不听，該交代的必須一板一眼交代清楚。
“那可不行，親兄弟明算賬。你信我，我更不能含糊。” 林芬放下茶杯，鄭重地翻開賬本，“這樣，我每個廠子給你匯個總，具體數字和明細都在這本子里，你啥時候有空啥時候細看。”
黃磊點點頭，不再堅持，身體微微前傾，做出認真聆听的姿態。
林芬清了清嗓子，指尖劃過一行行工整的數字，開始條理清晰地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