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狂喜之後，喬愛國立刻恢復了務實本色︰“走，帶我去車間看看！耳听為虛，眼見為實！
別我這邊老臉豁出去給你們弄來了船票，你們這邊連條像樣的舢板都造不出來！”
在黃磊和衛子明的陪同下，喬愛國深入生產一線。
他仔細查看了電熱水壺的生產流程，從核心部件的精密加工到流水線上的高效組裝，甚至拿起剛下線的成品壺，親自測試了自動斷電功能。
看著水沸騰瞬間，“ 噠”一聲輕響，電源應聲而斷，壺身安靜下來，喬愛國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贊許。
他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參觀了電視機車間，看著流水線上那些已經初具規模的彩電機殼，拍了拍黃磊的肩膀︰“好小子，步子邁得不小！
心氣也高！好好干！別辜負了這次機會！”臨行前，那一聲沉甸甸的“好好干”，如同戰鼓，擂在黃磊的心頭。
時間終于滑入金秋十月。
國慶節剛過，空氣中還殘留著節日的氣息，麻姑縣火車站站台上卻彌漫著另一種更為緊張和興奮的氛圍。
黃磊、衛子明、韓芸，以及精心挑選的七名技術、銷售骨干，一行十人，如同即將出征的將士。
他們身邊，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幾十個印著“旭日電子”字樣的硬紙箱，里面裝著五百只用于展會展示和現場洽談的電熱水壺樣品，這是他們攻城拔寨的“彈藥”。
“況且…況且…”綠皮火車喘著粗氣，載著這群懷揣夢想與忐忑的麻姑人，駛向千里之外的南國熱土——羊城。
車廂內混合著汗味、泡面味和煙草味。衛子明抱著一本厚厚的技術參數手冊，還在抓緊最後的時間默記關鍵數據。
韓芸則反復核對著樣品清單和宣傳資料。黃磊靠窗坐著，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逐漸染上濃郁南國風情的田野和城鎮，眼神沉靜，唯有緊握的拳頭透露出內心的激蕩。
十幾個小時的顛簸，當火車終于拖著長長的汽笛聲駛入羊城站時，一股濕熱、喧囂、帶著海洋咸腥和蓬勃生機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將他們包裹。
走出出站口，巨大的“廣交會接待點”中英文橫幅如同燈塔般醒目。
黃磊深吸一口羊城濕潤溫暖的空氣，穩了穩心神，帶著團隊走上前，鄭重地遞上那張來之不易的邀請函。
“歡迎，鄂省旭日電子的同志們！這邊請！”工作人員熱情而高效的指引，將他們送上了一輛噴涂著廣交會標志的大巴車。
車上已坐了不少來自天南地北的參展商代表，操著各地方言，興奮地交談著。
看著車窗外迅速掠過的、遠比麻姑縣繁華喧囂十倍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和琳瑯滿目的商鋪，旭日電子的年輕人們睜大了眼楮，新奇中帶著一絲怯意。
衛子明低聲對韓芸說︰“這地方……跟咱們那兒，真像兩個世界。”韓芸緊緊抱著裝資料的公文包，點了點頭，手心微微出汗。
接待點設在離展館不遠的一家老牌國營賓館。
條件不算豪華，但干淨整潔。
黃磊根本顧不上休息，一拿到房卡，立刻指揮眾人將沉重的樣品箱搬進房間。
拆箱、檢查、擦拭、分類……狹小的標間里瞬間堆滿了紙箱和閃著金屬光澤的電水壺。
黃磊親自上手，和衛子明一起反復調整著幾款主打樣品的擺放角度，力求在有限的展台空間里，將產品的美觀和功能性最大化地呈現出來。
宣傳彩頁如何擺放更醒目？中英文說明書是否足夠清晰？
現場演示用的電源插座夠不夠長？每一個細節他都親自過問，力求完美。
年輕的技術員小李不小心踫倒了一個展示架，引來黃磊嚴厲的一瞥，氣氛瞬間繃緊。
空氣里彌漫著塑料、金屬和新紙張的味道，以及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第二天，黃磊破天荒地沒有讓大家繼續埋頭布展，而是宣布︰“今天放假！逛羊城去！”
眾人愕然。他笑了笑，語氣不容置疑︰“磨刀不誤砍柴工。都去開開眼界，看看人家這改革開放最前沿是什麼樣子！放松了，才能打好明天的硬仗！”
這一天，他們擠在悶熱的公交車上，穿梭于熙熙攘攘的上下九步行街，仰望著當時已算摩天大樓的廣州賓館，在琳瑯滿目、充斥著港貨舶來品的商場里流連忘返。
在香氣四溢的大排檔品嘗著從未吃過的腸粉和艇仔粥。
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巨大的廣告牌上印著金發碧眼的模特，個體戶的小攤販用生硬的普通話夾雜著粵語熱情招攬生意，一切都充滿了令人目眩神迷的活力與躁動。
一天的“放風”，像一劑強心針，暫時驅散了心頭的陰霾，也讓這些來自內陸小城的年輕人，第一次真切地觸摸到了“開放”的脈搏。
晚上回到賓館，黃磊召集大家開了個短會，沒有豪言壯語，只是沉聲說︰“地方是好地方，機會也難得。
明天開始，把你們今天看到的那股子活力和精氣神，都給我帶到展位上去！咱們的東西不比誰差！記住，我們是來掙外匯的！”
1989年10月10日，第65屆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在羊城流花路展館，盛大開幕！
當黃磊一行人隨著洶涌的人流步入展館時，巨大的聲浪和炫目的景象瞬間將他們淹沒。
高聳的穹頂下，縱橫交錯的通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展位。
巨大的、設計精美的國有大廠展台如同華麗的城堡，佔據了所有黃金位置︰海爾、長虹、萬寶……巨幅的廣告牌、閃爍的霓虹燈、穿著統一制服、妝容精致的講解員，還有展台上那些代表著當時國內最高工業水平的冰箱、彩電、洗衣機，無不吸引著蜂擁而至的、膚色各異的外商。
空氣中充斥著各種語言、香水和印刷品的混合氣味，擴音器里播放著激昂的音樂和產品介紹，巨大的吊扇在頭頂嗡嗡旋轉，攪動著熱浪。
相比之下，旭日電子的展位，被安排在靠近西側出口一條相對狹窄、冷清的通道盡頭，像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展位面積狹小，背景板只是簡單的噴繪布，上面印著“旭日電子”四個中文字和一行略顯生硬的英文翻譯。
幾張鋪著白色桌布的長條桌上，整齊地擺放著他們的電水壺樣品和宣傳冊，僅此而已。
與周圍那些光鮮亮麗、氣勢恢宏的國企展台相比，寒酸得如同誤入盛宴的灰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