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下榻的江城飯店，房間里不冷不熱。
帶著倦意的黃磊並沒有開大燈，拉開窗簾，只擰亮了書桌上的台燈。
昏黃的光暈下，他攤開了那本邊角已經磨得起毛、寫滿密密麻麻字跡的筆記本——《超市運營初步構想》。
這本筆記，是他過去一個月，幾乎不眠不休的心血結晶。
每一個字，都源自他腦海中那超前二十年的記憶碎片︰明亮寬敞的購物空間，顧客推著購物車自由穿梭在高聳的貨架間，琳瑯滿目的商品觸手可及，收銀台前掃描槍發出的清脆“嘀嘀”聲，會員積分系統跳動的數字……
那是效率，是便捷，是未來商業的圖景。
然而此刻，當他的指尖劃過筆記里那些他視若珍寶的關鍵詞——“商品動線設計”、“庫存周轉率管控”、“生鮮損耗控制”、“會員營銷體系”、“ERp系統集成”——每一個詞，都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簽約歸來的短暫喜悅泡沫。
動線設計？國內現在連大型自選商場都沒幾家成型，誰會懂如何科學規劃顧客行走路徑，引導消費，最大化坪效？那些國營商店的老師傅們，腦子里只有櫃台和算盤！
庫存周轉率？怎麼算？安全庫存怎麼設定？滯銷品預警機制是什麼？恐怕連這個詞都沒幾個人听說過！進貨靠經驗，賣貨靠吆喝，積壓了就是倉庫里的死錢！
生鮮損耗？那幾乎是懸在超市盈利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冷鏈怎麼建？損耗標準怎麼定？如何控制從田間地頭到貨架過程中的水分流失、磕踫腐爛？
在國內生鮮供應鏈幾乎一片空白、冷鏈物流近乎奢侈的1990年，這簡直是個無解的難題！
會員體系？積分？電子化？電腦都還是稀罕物，doS系統下的數據庫管理？誰會開發？誰來維護？顧客連信用卡都沒普及，談何會員卡和積分消費？
還有那至關重要的“大掌櫃”——一個能深刻理解他這套超前理念，並能將其落地、執行、管理好整個龐雜系統的人！
去哪里找？國內現在連相關的專業教科書恐怕都找不到！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無力感，瞬間將他吞沒。
他上周托了層層關系，好不容易聯系上上海一家大型外貿公司的資深采購經理。
電話里，他竭力描繪超市供應鏈管理的藍圖，對方听完，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帶著濃濃滬腔的輕笑︰“黃總啊，儂格想法，蠻有魄力格。但是講真話，國內現在搞這個？
儂講格‘現代化供應鏈管理’，‘零庫存理念’？太超前了，真格是嘸沒基礎，嘸沒人才！阿拉現在勒外貿公司，穩穩當當，鈔票也不少賺。
犯弗著（用不著）丟掉鐵飯碗，跟儂一道去摸石頭過河，搏前程啊？風險忒大，儂講是伐？”
那聲輕笑，那句“嘸沒基礎，嘸沒人才”，此刻如同魔咒般在黃磊耳邊回響，無比刺耳，無比真實。
窗外喧鬧的人流與車流，在街道上拉出長長的隊伍。這充滿活力的景象，在黃磊眼中卻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額頭抵著玻璃，那份初春寒意似乎能稍微冷卻他腦中沸騰的焦慮。
他知道自己站在風口上。這超市的模式一旦成功，就是席卷全國的颶風，是開天闢地的財富神話。
可腳下，是萬丈深淵。他手里沒有兵，沒有將，只有一群對“未來超市”概念懵懂無知、習慣了櫃台售貨的“新兵”。
他要帶著這群人，在沒有任何成熟經驗可借鑒的荒野里， 出一條血路。
任何一個環節的失誤——生鮮大批腐爛、庫存積壓如山、動線混亂導致顧客流失、收銀系統崩潰……
都足以讓這三千萬的投資，連同他重生的希望，一起灰飛煙滅。
“難啊……”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從黃磊胸腔深處溢出，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人才！最要命的，還是人才！”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手握藏寶圖的將軍，卻找不到一個能看懂地圖的士兵。
就在這時，篤篤篤——清脆的敲門聲響起。
黃磊猛地從冰冷的玻璃上抬起頭，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眉宇間的沉重，走過去打開房門。
王敏站在門口，臉上帶著關切︰“黃總，該去吃午飯了。我看你從回來眉頭就一直鎖著，是剛才會上還有什麼地方沒談妥？還是……”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黃磊情緒的低落。
黃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走，先吃飯。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有什麼事，邊吃邊聊。”他刻意讓語氣顯得輕松些，隨著王敏一起來到酒店一樓的餐廳。
飯店餐廳里人不多，暖氣開得恰到好處。兩人找了個靠窗的安靜位置。點了簡單的三菜一湯︰清炒時蔬，紅燒魚塊，家常豆腐，外加一個紫菜蛋花湯。飯菜的香氣暫時驅散了心頭的陰霾。
黃磊沒什麼胃口，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米飯，終于開口，聲音低沉︰“王敏，今天簽了意向書，是好事。但越是往前走，我越覺得心里沒底。最要命的問題，不是場地，不是資金，甚至不是政策。”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王敏，“是人才！是能把我們腦子里那個‘超市’真正運轉起來的人才！我們現在缺的，是一個能坐鎮中軍、統領全局的‘大掌櫃’！”
他放下筷子，手指無意識地在桌布上劃著無形的線條︰“你想想，我們構想里的那些東西——顧客自己推車選貨，怎麼擺放東西才能讓他們不知不覺多買？
生鮮怎麼保鮮、怎麼控制損耗？成千上萬的商品，怎麼知道哪種賣得好該多進，哪種快過期該處理？怎麼讓顧客願意常來，甚至預存錢辦卡？……
這些，國內現在有幾個人懂？有幾個人真正干過？我們總不能事事都從零開始教吧？時間不等人啊！”黃磊一番肺腑之言，讓對面王敏也陷入了沉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