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离开物流公司前，深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他亲自签署了拨款文件，向旭日物流的公司账户再次拨付了一亿五千万人民币的专项资金。
这笔巨款将专项用于两件大事：一是大规模添置各类运输车辆，组建起覆盖干线、支线、城市配送及特种冷链的现代化车队；
二是全力推进首个枢纽物流仓储基地的全面建设，从土地款到钢结构，从制冷设备到信息系统，都必须用最好的。
他拍了拍林辉和张小丽的肩膀，只留下一句话：“钱给了，事必须办好。开春后，我要看到车在路上跑，仓库立起来。”
安排完这最后一桩公务，黄磊给一直跟随身边的蔡冬等保镖也放了假，让他们各自回家好好过年。
他自己则亲自驾驶那辆低调但性能卓越的轿车，驶上了返回栗乡镇老家的公路。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宇逐渐变为田野和山丘，年关将近的气息在沿途村镇张贴的红色春联和热闹的集市中弥漫开来。
忙碌了一年，是时候按下暂停键，回到生命的起点，陪最重要的小妹过个团圆年了。
1月26日，农历腊月廿二，黄磊的车子稳稳停在了老家熟悉的院门前。
还未下车，院子里传来的清脆欢笑声便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只见小妹黄敏和堂姐丽霞，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同村堂弟妹，正在院子里追逐嬉戏，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拿着新折的纸风车。
阳光洒在干净的水泥院坝上，照得贴在堂屋门框上的崭新红纸闪闪发亮。
黄敏眼最尖，几乎在车子停稳的瞬间就扭过头，随即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跳着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刚下车的黄磊：
“哥！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等你好几天啦！” 声音里满是依赖和喜悦。
黄磊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脸上却瞬间绽开毫无保留的温暖笑容，他放下简单的行李，用力揉了揉妹妹已经齐肩的头发：
“有点事耽搁了。嗯，长高了，也重了。” 语气里是满满的宠溺。
堂姐丽霞和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叫着“磊子哥”、“小叔”。伯母听到动静，从厨房擦着手走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磊子回来啦！快进屋，外头冷！你伯父他们去镇上了，说是再买点好鞭炮。”
接下来的日子，黄磊彻底放下了“黄总”的身份，回归到“黄家小子”的角色。
他跟着大伯二伯爬高踩低地贴春联、挂灯笼，红纸金字映着老宅斑驳的木门，格外喜庆；
他参与家族大扫除，虽然伯母们总抢着不让他干重活；
他陪着妹妹写作业、放小烟花，听她叽叽喳喳讲学校趣事。
村子里，打豆腐的吆喝声、蒸年糕的香气、孩子们追逐玩闹的尖叫，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硫磺硝烟味，共同交织成浓郁得化不开的年节氛围。
四位伯父们早就操持妥当，鸡鸭鱼肉、糖果点心、烟酒茶炮，各式年货堆满了库房，只待除夕夜围炉守岁。
这种踏实、平凡却又充满暖意的烟火气，让黄磊在商海搏杀中始终紧绷的神经，得到了最彻底的舒缓。
然而，同一片天空下，数百里外的麻姑县政府大楼里，却是另一番水深火热的景象。
主要领导们，尤其是县委书记张德海，可谓焦头烂额，度日如年。
前两年，得益于黄磊接手后经营得红红火火的制衣厂和纺织厂，县财政不仅获得了稳定的巨额税收，每年还有可观的分红，日子过得相当宽裕，各项开支、甚至一些原本难以推进的基建项目都有了底气。
可自从今年年初他们强行收回两家企业的经营权后，情况急转直下。
缺乏市场能力的管理层很快将企业带入深渊，经营惨淡至极。
别说利润和税收了，连维持基本运转都困难。眼下年关逼近，最致命的问题爆发——两家企业上千名工人的工资已经拖欠了数月！
这些要养家糊口的工人，从最初的焦虑等待变成了愤怒的聚集。
每天，县政府大门外都围堵着讨薪的工人，他们拉着横幅，喊着口号，情绪激动。
“我们要吃饭！”
“发工资过年！”的呼声此起彼伏，让整个县委大院笼罩在紧张不安的气氛中。
维稳部门疲于奔命，张德海等人被这事搅得头痛不已，寝食难安。
这已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社会稳定问题。
而更让他们心底发寒、如坐针毡的，是旭日电子产业园整体搬迁事件的后续发酵。
虽然他们绞尽脑汁，向上级提交的报告竭力将责任推向“企业追逐更高利润”、“缺乏乡土情怀”以及“具体经办人员沟通不力”等方面，试图为县委、尤其是他张德海本人开脱。
但能坐到地区和省级主管部门位置的，又有几个不是洞悉世情的人精？
稍微派员下来一调查，走访企业留守人员、银行、税务以及工人，事情的前因后果便基本清晰：
行政手段强行接管盈利企业、后续经营不善导致濒临破产、又试图强行塞回给原主遭拒、进而滥用检查权施压、最终逼走核心优质企业……这一连串的操作，哪里是简单的“沟通不力”可以解释的？
很快，来自地区行署和省级相关厅局的措辞严厉的询问函、督办文件相继下发。
文件明确要求麻姑县就“旭日电子撤资搬迁一事”进行详细、客观的调查并限期上报，不得隐瞒敷衍。
更让张德海冷汗直冒的是，文件还特意提到了“对县服装公司、纺织公司此前经营权变更一事的说明”，并要求对“可能存在的破坏营商环境行为及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理和汇报。
上级的严厉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过来，让张德海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深知，这件事的盖子快要捂不住了。
如果处理不好，不能给出一个令上级满意的交代，这个交代很可能需要有人承担重要责任，那么他们的仕途恐怕真的要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可能就此终结。
这个年，对麻姑县的这些领导而言，注定要在惶恐、懊悔与无尽的煎熬中度过了。
与黄磊老家院子里那温馨祥和的团圆氛围相比，这里只有冰冷的压力与未卜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