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明离开后，他的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黄磊站在窗前，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那是一种成竹在胸。
上午园区税务稽查的人来的时候，他没有慌；
打电话约市分管领导和区领导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现在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等下午两点的到来，他更没有紧张，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因为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比唐昭能调动的任何力量都实在——那是真金白银，是就业岗位，是税收，是一个地方主政官员最想要的东西：政绩。
唐昭有他父亲的权力，有那张从省里铺下来的关系网，有批文、贷款、项目这些别人求之不得的资源。
但这些东西，说到底，都是分配型的权力——把别人创造出来的财富，用各种名目拿走一部分。
而黄磊手里握着的，是创造性的权力。他手里的十亿投资，不是从谁手里抢过来的，是他自己挣出来的、攒出来的、从香江拉回来的。
这笔钱只要往汉区的地上一砸，就是厂房、是设备、是就业、是税收、是Gdp、是一个地方官员年终总结里最亮眼的那一行数字。
唐昭拿什么跟他比？
拿他父亲的权力和那些批文吗？批文能批出十亿投资吗？能批出两千个就业岗位吗？能批出一个高新技术产业园区的样板工程吗？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作为排名靠前的省级大员，哪怕是江城这样省会城市的领导，在权力上也是不够看的，也没有可比性。
但省里也非一团和气，高官之间也是存在竞争和政见不和的。
哪怕唐昭的父亲权力大，很多事情也非他一言而决的。面对一个副省级城市，他也不能强行指令什么，特别是这事情还有点上不了台面。
黄磊没有太过担心，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份旭日电子二期工程的规划图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厂房、仓库、研发中心、员工宿舍的位置和尺寸，最上面一行大字写着：“旭日电子产业园二期工程规划图”。
有了规划图，十个亿的追加投资，江城市政府一定会非常重视。
他把图纸重新卷起来，放回桌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一点四十。
离下午两点，还有二十分钟。
他在脑海中把所有的事情再想一遍，把所有的细节再过一遍，把下会向区、市两级领汇报时的措辞又梳理了一遍。
他闭上眼睛坐在沙发上，嘴角微微翘着。
不是得意，不是轻蔑，而是一种笃定——像棋手在落下关键一子之前，已经算清了后面十步的笃定。
台子已经搭起来了，他倒要看看，下午两点，当市、区领导坐在旭日电子产业园参观视察与洽谈投资的时候，楼下那间接会议室里，那位孙副科长还能不能安安心心地查他的账。
下午两点十五分，产业园门口传来几声清脆的鸣笛。
那声音不紧不慢，不急不躁，是公务车特有的节奏——沉稳、克制，但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像是有人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告诉你：到了。
黄磊精神一震。
他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目光越过园区的桂花树，落在门口那几辆缓缓驶入的黑色轿车上。
三辆车，一字排开，车头的红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打头的那辆是辆黑色的奥迪100，牌照号他认得——那应该是李副市长的专车。
后面跟着一辆深蓝色的桑塔纳，是区里的车。
最后一辆是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喷涂着“江城电视台”的字样，车顶上的天线微微晃动着。
黄磊眼中精光一闪。
电视台也来了。
他没想到领导会带着媒体记者过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市里对这次十亿投资的重视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不仅仅是李副市长本人来了，连宣传口的人都带来了——这意味着市里已经把这十亿投资当成了一个可以报道、可以宣传、可以向上级汇报的政绩亮点来对待了。
他没有托大。
黄磊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但依然稳稳当当的，没有半点慌乱。
楼梯上，他整了整衬衫的领口，又把袖口的扣子扣好——刚才在办公室里，他习惯性地把袖口解开了。
下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沉思切换成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热情：不卑不亢，但又足够真诚。
办公楼大厅门口，卫子明已经带着人站好了。
研发中心的薛明站在卫子明右手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看厚度就知道准备得很充分。
他是旭日电子研发中心的负责人，也是黄磊从原红星电视机厂那边挖回来的随卫子明同期入厂的主要技术骨干，在电子行业里干了十几年，技术过硬，人也稳重。
另外几个高管站在后面，有管生产的、管销售的、管人事的，一个个都换上了正装，站得笔直。
众人看见黄磊走过来，很自然地往两边让了让，把最中间的位置空出来。
卫子明往后退了半步，薛明也跟着退了一步，其他人更是自觉地落后了一个身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商量，这个位置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空了出来——在这个园子里，谁站在哪里，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黄磊站到最前面，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正前方。
三辆公务车已经驶过园区的通道，正朝着办公楼的方向开过来。
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十月的桂花香被车流带起的微风搅动，一阵一阵地往人脸上扑。
车子在办公楼大厅门口稳稳停下。
刹车的声音很轻，司机显然是老手。三辆车的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但下车的顺序是有讲究的——先下来的是秘书和随行人员，然后才是领导。
第一辆车的前排副驾驶门先开了，刘秘书快步下车，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在车旁，微微侧身，等着后座的门打开。
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显然是跟了李副市长多年的老人了。
后座的车门打开了。
李副市长弯腰从车里出来，站直身体。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显得既正式又不至于太过拘谨。
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线条柔和但不清淡，眼角的鱼尾纹在笑的时候会挤在一起，给人一种亲切感。
但他的目光很亮，下车的第一时间就扫了一圈整个园区——从办公楼到厂房，从厂房到远处的工地，从工地到楼顶上“旭日电子”四个红色大字——这一圈扫完，他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