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面，隐约能看到几个穿制服的人影，有的坐着，有的站着。
桌上摊满了账本和凭证，蓝色的文件夹一个摞一个，堆得像小山。
一个年轻的财务女会计站在桌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被吓到了。
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沓发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个男声又从里面传出来，这次不是孙副科长的，是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一种帮腔的腔调：
“孙科，这旭日电子也太不像话了，查了一天，连口水都没给喝。
中午出去吃饭，还得咱们自己掏腰包。这是不把咱们税务放在眼里啊！”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又点着了孙副科长的火气。
“不放在眼里？”孙副科长的声音又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的恼怒，“我告诉你，在汉区高新区地面上，还没有哪家企业敢这么对待税务稽查的！
卫子明不来是吧？行！小张，把封条准备好。我再给他五分钟，五分钟后见不到人，直接封账！”
封条。
这两个字像一声惊雷，炸在大厅里，也炸在大厅外面所有人的耳朵里。
赵副区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冲进去制止，但脚刚抬起来又停住了——他看了一眼李副市长的脸色，又看了一眼黄磊的脸色，硬生生地把那一步收了回去。
他的额角开始冒汗了，不是热的，是急的。
他在汉区干了这么多年，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太清楚眼前这一幕的分量了。
税务稽查上门查账，这本身不是什么大事，例行检查嘛，哪家企业没被查过？
但问题是——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李副市长到旭日电子考察的日子！
是市里对这个十亿投资项目表示重视的日子！是电视台来拍新闻的日子！
税务的人偏偏选在今天，在领导眼皮底下，在企业的办公楼里，拍桌子、骂娘、贴封条——这不是在查账，这是在打脸。
打谁的脸？打旭日的脸？不，打的是他赵副区长的脸！打的是李副市长的脸！打的是整个汉区营商环境的招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解释？李副市长还没问。
制止？他现在冲进去，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区里的工作出了纰漏。
不制止？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后果更不堪设想。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副市长。
李副市长的表情已经不只是严肃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薄薄的，紧紧的，像刀锋。
他的目光从大厅里收回来，缓缓地转向赵副区长。
那个目光不重，甚至算不上严厉。但它像一把手术刀，轻轻地、准确地，划开了所有表面的东西，直接看到了最底下的病灶。
赵副区长的汗从额角滑下来了。
“老赵。”李副市长的声音不高，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就三个字。怎么回事。
但赵副区长跟了李副市长多年，太清楚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了。
这不是一个上级在向下级了解情况，这是一个分管领导在问——你的辖区里，有人在用这种方式对待一个十亿投资项目的企业，你知道吗？你管了吗？你还能不能管？
“李市长，这个……”赵副区长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可能是高新税务部门的例行检查。我马上了解一下情况——”
“例行检查？”李副市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轻不重的疑问，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的味道。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走廊尽头那个还在发火的蓝色背影上。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比任何愤怒都让人心里发毛。
黄磊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表情平静，姿态从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是在耐心地等待一个与他无关的事情自行解决。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深秋的湖水，清澈、冷静，底下藏着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他不需要说话。
今天这台戏，从税务的人早上八点半堵在园区门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第一幕是卫子明“积极配合、不卑不亢”，第二幕是他打电话邀请市、区领导考察，第三幕是领导们在车间和工地上看到了旭日的实力和潜力。
而现在的这一幕，是整台戏的高潮——也是最精彩的部分。
税务的人不知道领导要来，这不奇怪，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冲着领导来的。
他们是冲着旭日来的，准确地说，是冲着唐昭的吩咐来的。
查账是假，找茬是真；找茬是假，施压是真。
找不到问题就发火，发火还不够就威胁封账——这套路数，在别的地方也许管用，在别的企业也许管用。
但今天，在这栋楼里，在这群人面前，这套路数，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黄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李副市长的侧脸，又扫过赵副区长额角的那滴汗，最后落在大厅里面那个还浑然不觉的蓝色背影上。
他的心里没有得意，没有庆幸，只有一种平静的确认——
唐昭派来的人，自己把自己，送上了门。
大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孙副科长显然不知道门口站着什么人，他的火气还在往上窜：
“旭日电子，架子不小啊！查了一天的账，连个管事的人都没见到！中午饭都不安排，这是打发叫花子呢？我告诉你，在汉区——”
“孙科长。对不起啊！是我们旭日电子招待不周，我向领导赔罪。”恰在此时卫子明赶到了会议室门口陪笑着说道。
“哼！招待不周？赔罪？别想用这一套糊弄我们。早干什么去了？”孙副科长语气阴沉的说道。
卫子明见此，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不卑不亢地开了口：
“孙科长，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是我们的错，但刚才我在陪市里和区里的领导参观园区，不知道您这边有什么紧急情况，需要封账？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他说“市里和区里的领导”这六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特殊的强调，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这六个字落在大厅里，像六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巨大的、无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