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明往前迈了半步，从黄磊的身后走到他身侧，微微侧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黄磊能听到。
“老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认定会发生的好事，“今天这事……问题应该都解决了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继续说道：
“李副市长亲眼看到了税务那边的情况，走之前又说要亲自过问。
赵副区长那边也表了态，说区里会给交代。
有市里和区里的领导出面，想必那唐三公子也不敢再找什么麻烦了吧？”
他说完，目光殷切地看着黄磊的侧脸，等着一个肯定的答复。
黄磊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然看着大门口的方向，目光没有收回来。
沉默了几秒。
然后黄磊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卫子明。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看透了某些事情之后的、淡淡的无奈。
“老卫，”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你太高看这些纨绔子弟了。”
卫子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黄磊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园区外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给卫子明上一堂他还没上过的课。
“这些人做事，可没什么下限。”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陈述事实时的自然反应。
“仗着背后有人撑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以为今天税务的人碰了钉子，他们就会收手？
你以为李副市长过问了，他们就会害怕？老卫，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黄磊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工地上的打桩机上，看着那根巨大的桩锤一次次地抬起来，又一次次地砸下去，每一下都带着地面的微微震颤。
“不相信你等着看。”
他的声音轻了些，但是里面裹着的东西，比任何高声大嗓都重。
“接下来——”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列举一份他已经看过的清单，“工商、消防、质监、卫生、……一个一个的，都会上门。”
他说这些部门名称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一个一个地从嘴里蹦出来，不带任何情绪。
但正是这种不带情绪的平淡，让卫子明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因为这说明黄磊不是在被逼到墙角之后才想到这些可能，而是从一开始，在唐昭第一次打来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可能性全都算进去了。
卫子明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东西——有不敢置信，有愤怒，有焦虑，还有一丝隐隐的、他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听到了什么颠覆了他认知的事情。
“他们……他们怎么敢？”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最后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真的、近乎幼稚的困惑——在他的认知里。
今天市、区两级领导都来过了，李副市长亲口说了“亲自过问”，赵副区长当面表了态“区里会给交代”，这种情况下，任何人、任何部门，都不应该、也不敢再来找旭日的麻烦才对。
可黄磊说的那些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他心里那团刚燃起来的火，浇得只剩下青烟。
“怎么敢？”黄磊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他们当然敢。因为他们不是以‘唐昭的人’的身份来的，他们是以‘正常执法’的名义来的。
工商来查经营资质，消防来查安全隐患，质监来查产品质量——哪一件不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哪一件不是依法依规？你能拦着不让他们来？你能说‘我们企业不接受检查’？”
他转过头，看着卫子明，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但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们不会在明面上说是唐昭指使的。他们也不需要说。
唐昭只需要打几个电话，递几句话，自然有人替他办事。
办成了，是唐昭的人情；办砸了，是他们自己的‘正常工作’，跟唐昭没有半点关系。”
卫子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慢慢地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想起了今天税务孙副科长的样子——拍桌子、吼人、威胁封账，嘴上说的是“例行检查”、“正常程序”，可谁都看得出来，那背后有人。
可看出来了又怎样？人家穿的是制服，打的是官腔，走的是程序，你能奈他何？
今天如果不是李副市长恰好来了，恰好撞上了，恰好看到了那一幕——那个孙副科长会不会收手？
会不会因为查不出问题就灰溜溜地走了？
还是会在找不到问题的情况下，随便找个由头，罚一笔款，封几天账，给旭日制造足够的麻烦，逼得黄磊不得不低头？
答案不言自明。
卫子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的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微微的刺痛让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清醒了一些。
但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发白，而是一种发灰的、失去了光泽的暗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部分。
黄磊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卫子明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个动作不重，但带着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是一个兄长在安慰一个被吓到的弟弟。
“放心，”黄磊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柔和里面藏着的坚定，一点都没有少，“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手掌在卫子明的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垂在身侧。
“咱们旭日电子，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但平淡的底下，有一种钢铁一样的硬度。
不是那种外露的、张牙舞爪的硬，而是一种内敛的、沉甸甸的硬——像一块被埋在泥土里的铁，外表看不出什么，但你一脚踢上去，疼的是你的脚趾。
“咱们把自己该干好的干好，”黄磊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生产经营正常搞，产品质量严格抓，安全生产时刻盯，各项资质证照该办的办、该续的续。
所有的东西都做到合规合法，所有的流程都做到公开透明。
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查一遍不够，就查两遍。查两遍不够，就查十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