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江城市公安局的大楼里,倒计时已经开始启动了。
周局长刚刚接到市委命令的。
电话是林书记的秘书打来的,声音很公式化,但内容很明确:
“周局长,市委决定成立专案组,彻查旭日电子打砸事件。
市局要立即抽调精干力量,全力配合市纪委的调查。林书记说了,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周局长握着话筒,说了声“明白”,然后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突然施了定身术的雕塑。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层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恐惧。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而是那种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颤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爬行,冰凉冰凉的,一路爬到心脏。
他没想到这件事会引来市委的重视,当然他不知道,此事由省纪委在后面监督。
从昨晚鬼老四的人被抓的那一刻起,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知道这件事不会善了。
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市委的态度会这么坚决——“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这句话从林书记嘴里说出来,就是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顶上。
而他的头顶上,悬的刀最多。
因为他就是鬼老四背后的保护伞。他也知道开发区分局为什么出警那么慢——是他儿子打了电话,让分局的局长“先不要急,等一等”。
他也知道自己的儿子是给唐昭办事,唐昭是谁的儿子——常务副省长,全省排名第三的领导。
如果这些都查出来,他不是丢官的问题,是进监狱的问题。不能让鬼老四开口,否则…
周局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老吴是他的心腹,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跟了他十几年,什么事都办过,嘴严得像上了锁的铁门。
不到十分钟,老吴就来了。四十出头,中等身材,不胖不瘦,长相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但他有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不是好看,是冷。
那种冷不是刻意的、装出来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见惯了生死之后的漠然。
“局长。”老吴站在办公桌前,身体笔直。
周局长没有让他坐。他走到窗前,背对着老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老吴,鬼老四以他那几个核心手下,现在关在哪里?”
“开发区分局。还没移交。”
周局长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老吴注意到,局长的手在裤兜里攥着,指节凸起的轮廓很明显。
“你马带几个人,去开发区分局提人。就说市局要直接接手这个案子,把人带到市局来。”
老吴点了点头:“明的”
“路线你定,但不要走大路,走外环城路。”
老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走外环城路?
从开发区分局到市局,正常的路线是走中山大道,三十五分钟就到。
走外环城路,要多绕距离,车流还大,沿途行驶大货车较多,似乎这不是正常的提人路线。
他没有问为什么。跟了周局长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不该问的不问。
但这一次,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局长,人带到了之后,怎么处理?”
周局长转过身来,看着老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老吴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交代,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走投无路的绝望。
“老吴,”周局长的声音有些哑,“你跟我多少年了?”
“四年。”
“四年。”周局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四年里,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老吴沉默了一秒:“没有。”
周局长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老吴面前。
信封不厚,但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是钱——如果是钱,不会这么薄,也不会这么沉。
老吴没有打开。他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周局长,目光里多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局长,这是什么?”
周局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走到窗前,背对着老吴,声音从窗前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地上的时候,砸出了一个坑。
“老吴,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只需要知道,让他们闭嘴,这件事办成了,你后半辈子不用愁。办不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威胁都让人脊背发凉。
老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也没有拒绝。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平静、冷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起四年前,他一个从外地调到市局刑侦支队,没人脉,还受同事排挤。
是周局长一手把他提拔起来的,四年,他从一个二级警司变成了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四年里,周局长对他有恩,有大恩。
但这一次,周局长要他做的事,不是报恩,是犯罪。
老吴把信封揣进口袋,没有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每天都会做的一样。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周局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
院子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像一把把撑开的小扇子。
风一吹,叶子就往下落,飘飘悠悠的,慢得像是时间被拉长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