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卫子明说的这些，跟他交代的完全一致——专利归旭日，使用权归姜万和孙燕。
这个条款是整件事的核心，也是他布局Vcd产业的基石。
有了专利，就有了话语权，就有了技术壁垒，就有了在未来二十年里持续收取专利费的资格。
卫子明继续说道：“姜万听完之后，又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
这次他没有沉默，而是拿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写画画，算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跟我说——如果你们真的能在协议签订后把一千万打到账上，这个合作，我同意。”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一刻的感受。
“老板，你知道吗？当他说出‘我同意’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不是因为怕谈不成，而是因为——我当时才发现，我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黄磊点了点头。他理解卫子明的紧张。一千万的投资，不是小数目。
虽然出发前黄磊给了他一亿的授权，但那是上限，不是必须花完的钱。
如果姜万不答应，他就要带着这笔钱原封不动地回去，然后黄磊会换一个人再去，或者换一种方式再谈。
结果是一样的，只是时间会晚一些。但卫子明不想让那个“换一个人”或“换一种方式”发生。
他想在自己手里把这件事办成。
“后来我才知道，”卫子明补充道，“姜万私底下拉投资的底线是五百万。
没想到我开口就是一千万，还说可以追加到一千五百万。
他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想——这是不是骗子？”
黄磊听到这里，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理解和感慨的笑。
姜万的反应很正常。在那个时代，一千万对于一个在研究所里拿死工资的工程师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一个月工资大概几百块，一年三四千块，一千万够他不吃不喝工作几辈子。
突然有人拿着一千万来找他，换谁都会失眠。
卫子明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了。
程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水壶，看到卫子明的杯子空了，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续上了热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卫子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这小姑娘不错”的认可，但没有说什么。
“跟姜万谈妥之后，”卫子明放下茶杯，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手指在另一个日期上点了一下，“十一月十五号，我去了深市。”
他的语气从描述肥市的谨慎变成了描述深市的轻快，像是换了一个频道。
“深圳那边，跟肥市完全是两个世界。肥市是安静的、慢节奏的、到处都是灰色和绿色的老城；
深圳是嘈杂的、快节奏的、到处都是工地和脚手架的新城。
从火车站出来，空气里都是水泥灰，耳朵里全是打桩机的声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黄磊。“这是燕生电子厂的名片。孙燕这个人，五十出头，美籍华人，在深圳做电子元器件贸易。
主要是从海外进口芯片和各种电子元器件，卖给内地的工厂。
他的厂子在华强北附近，规模不大，一个车间，一个仓库，几十来个人，可以看出来应该是刚刚起步。”
黄磊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繁体中文和英文并列，写着“燕生电子厂 孙燕”，下面是一行地址和电话。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名片放在桌上，示意卫子明继续说。
“孙燕这个人，”卫子明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这个人不简单”的认可，“比姜万难谈多了。姜万是搞技术的，心思单纯，你跟他讲投资、讲研发、讲产品，他能听懂，也愿意配合。
孙燕不仅是技术，还做贸易，见多识广，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套路没见过。”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厂里跟一个客户谈生意。
他在柜台后面站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
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像是在跟人下了什么决心。
他看到我进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继续跟客户谈。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等那个客户走了，才上去跟他搭话。”
卫子明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看着上面的记录，一字一句地复述当时的情景。
“我自我介绍后，孙燕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那种打量不是不礼貌，是一种职业性的、在快速评估对方分量和来意的打量。
然后他问我，你怎么知道我有这块芯片？我说，我们有我们的渠道。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你们这些人啊’的意思，但没有追问。”
“我直接跟他说明了来意——我们正在投资一个项目，需要他手里那种mpEG-1解压缩芯片。
我们希望他能够以技术和芯片供应商的身份参与进来，不需要他出资，研发资金由我们全出。
项目做成了，他拥有芯片的独家供应权和Vcd整机的生产和销售权，但专利归我们。
他听得很认真，没有插话，等我说完了才开口。”
卫子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缓冲一下，好把孙燕的回答复述得更准确。
“孙燕问我，你们投多少钱？我说一千万，不够还可以追加。
他听了之后，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不像姜万那样震惊，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
然后他问我第二个问题——专利归你们，那我们算什么？替你们打工的？”
卫子明说到这里，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原来你也会问这个”的意味。
“我说，孙总，专利归我们，但你和姜工拥有永久的使用权。
你可以免费使用这些专利来生产和销售Vcd整机，不需要向我们交一分钱的专利费。
我们不会干涉你的生产和销售，新成立的公司我们只参与分红，不要管理权。
你要做的，就是给新公司提供芯片，并且在整机生产上给新公司提供技术支持和供应链保障。”
孙燕听完了，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柜台后面来回走了几步，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卫子明，说了一句让卫子明至今都记得很清楚的话：“你们这个老板，不简单。”
卫子明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黄磊脸上，带着一种“你看，人家在夸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