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市长和赵副区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短，不到半秒，但那半秒里，有某种默契被传递了——黄磊这个人，确实不一样。
换作别的企业，被折腾成这样，早就拍桌子骂娘了，就算不当场翻脸，至少也要阴阳怪气几句。
但黄磊没有。
他说话的分寸、态度、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卑不亢，也不咄咄逼人。
赵副区长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
黄磊接过去，没有打开，而是放在茶几上，看着赵副区长，示意他直接说。
赵副区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做一份正式的工作汇报，而不是在跟一个企业负责人聊天。
“黄总，处理结果分两个方面。先说是政府职能部门这边。”
他竖起一根手指。
“开发区公安局、税务局、工商局、质监局、环保局、卫生局，凡是参与了对旭日电子违规检查的单位和个人，都受到了处理。
具体来说——有六个人被开除公职，清退出公务员队伍。
这六个人里，有开发区分局的那个副大队长方伟，还有税务局稽查科的那个副科长孙成林，以及其他几个直接责任人。”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另外，有二十三个人受到行政记过或记大过处分。
这些人是那些部门的领导——负有领导责任的局长、副局长、科长。
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疏于管理、监督不力，该负的责任，一个都没跑。”
他说完这些话，目光落在黄磊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黄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六个人被开除，二十三个人受处分——这个处理结果，不可谓不重。
他原以为政府会象征性地处理几个人，给大家一个交代，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从开发区到市里，从公安到税务，连锅端了。
二十九个人，有开除的，有处分的，几乎是把参与这件事的所有人都过了一遍筛子。
这个结果，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李副市长看到黄磊的表情没有变化，以为他不满意，赶紧补充道：
“黄总，这个处理结果是市委林书记亲自定的调子。
林书记说，谁砸企业的饭碗，我们就砸谁的饭碗。
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所以——这个结果，你应该也看到了，我们政府是动了真格的。”
黄磊点了点头。他不是不满意，而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六个人被开除公职，这在九二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政治生命结束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体制内。
在一个体制内就业是主流、端铁饭碗是天经地义的时代，被开除公职，等于被这个社会的主流彻底抛弃了。
这个处罚，比罚款、降级、调离都重得多，重到足以让任何想打企业主意的人，在伸手之前先掂量掂量后果。
“李市长，这个结果，我满意。”
黄磊开口了，声音很真诚，没有任何敷衍的成分，“能看出来，市委市政府是下了决心的。
我们企业要的，不是把谁怎么样，而是一个公平、公正、可预期的营商环境。你们给了。这就够了。”
李副市长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来之前最担心的就是黄磊不满意——不满意处理得太轻，不满意赔偿不到位，不满意背后的指使者没有被揪出来。
如果黄磊揪着后面那个问题不放，他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处理唐昭？他没有那个权力。
不处理唐昭？黄磊不会满意。
这是一个死结，他解不开。
好在黄磊没有提。不但没有提，连暗示都没有。
李副市长看了黄磊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明明知道背后是唐昭在搞鬼，但他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而是因为他知道——提了也没用。
没有证据，谁也动不了唐昭。与其让大家都难堪，不如把这件事翻篇，留着以后慢慢算。
赵副区长接过话头，继续说第二方面。
“其次是鬼老四那个团伙。他本人及手下的三个核心成员，都在车祸中丧生了。
人死了，刑事责任也就没法再追究了。这算是便宜他们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甘心的、遗憾的东西。
不是对鬼老四的同情，而是对“无法将他们绳之以法”这件事的遗憾。
“不过，其团伙的其他六十多名成员，全部移送到检察机关了。
下一步就是提起公诉。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已经做了批示，要求法院从严、从重、从快判罚。这个态度，是很明确的。”
黄磊点了点头。六十多个人全部移送公诉，这个力度，不算小。
虽然鬼老四和他的核心手下死了，但剩下的那些人一个都没跑掉，该抓的抓，该判的判。
这在很大程度上表明了政府的态度——对黑恶势力零容忍，对破坏营商环境的行为零容忍。
赵副区长说完，合上了文件，将其放在茶几上，推到了黄磊面前。“黄总，这是正式的处理结果通报，你收好。”
黄磊拿起那份文件，这一次他打开了。白纸黑字，红头文件，盖着好几个公章——市委的、市政府的、市纪委的、市公安局的。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处分决定，都写得清清楚楚。
方伟，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孙成林，开除公职。郑局长，行政记大过。
吴海波——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黄磊的目光停了一下。
吴海波，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在押解嫌疑人途中发生交通事故，负主要责任，给予行政记过处分。
他没有说什么，翻过去了。
合上文件，黄磊抬起头，看着李副市长和赵副区长。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他的心里，有东西在转。
这个处理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政府的态度，也比他想像的要真诚。虽然背后的始作俑者唐昭这次肯定动不了——没有证据，单靠这一件事，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但政府能有这样的态度，该处理的人处理了，该道歉的道歉了，他已经很满意了。
有些事，急不得。唐昭这根刺，迟早要拔，但不是现在。现在他的重心是发展，不是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