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的目光转向张建国。
张建国立刻坐直了身体。
他是从旭日超市采购部转去外贸公司的。
此刻他的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但没有打开。
他的汇报不需要太多材料，外贸公司的业务他烂熟于心，那些数字像是刻在他脑子里的。
“老板，各位同事，”张建国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见过大场面的从容，“旭日外贸说白了就是倒买倒卖，没什么技术含量可讲。
这边主要讲下收益，今年主要是对俄贸易。实际收益赚了一千八百多万美元。”
他说得很简单，简单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千八百多万美元，这个数字在九二年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美元对人民币的官方汇率虽然不高，但在外汇调剂市场上，美元的实际价值远不止那个数字。
一千八百万美元换成人币，是一个亿以上的收入。
而这还不是全部，因为张建国做的不是简单的买进卖出，而是以物易物——用轻工产品换俄罗斯的石油，石油通过北极能源公司卖到国际市场上，还有差价可赚。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九三年的展望，”张建国翻开面前那个薄薄的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的几行字，然后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一些。
“继续加强对俄贸易。按照计划，将向瓦吉特家族提供价值五个亿美元以上的轻工商品。”
他说出“五个亿美元”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说“五百万”一样平淡。
但会议桌旁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五个亿美元，这个数字比今年的将近翻了快三十倍，远远超出了正常业务增长的范畴。
这不是增长，是跃迁。
“利润将超过一亿美元以上。”
张建国补充道，然后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种“还有更好的没说出来”的笑意，“这还不算以物易物交易之后，北极能源那边赚的石油差价。”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交谈声。
有人在问邻座“北极能源是什么公司”，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借着这个动作来消化这个数字。
一亿美元以上的利润，加上石油差价，外贸公司明年的盈利能力，可能超过在座的三分一子集团的收益。
张建国没有再多说什么，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黄磊脸上，等着老板的回应。
黄磊没有点评，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下一位继续。
坐在张建国下首位的是周伟。
周伟是旭日服装的掌门人，也是黄磊真正起家的行业的负责人。
在旭日电子崛起之前，在超市和酒店扩张之前，在实业集团和外贸公司成立之前，是服装厂为黄磊赚到了第一笔大资金。
是那些从麻姑县的缝纫机上一件一件做出来的衣服，支撑着黄磊度过了创业初期最艰难的日子。
周伟从那个时候就跟着黄磊了，是真正的老人，也是真正低调的人。
周伟站起来，微微躬了躬身，坐下。
“老板，各位同事，”周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不急不躁的平稳，“旭日服装今年的情况，我简单汇报一下。”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报表，每张报表右上角都有他手写的备注和签名。
他做事一向如此，所有经手的文件都要亲自过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会签字。
“如今的旭日服装已经走出了本省，走向了外省。”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质朴的自豪，但这种自豪不是张扬的，而是内敛的、克制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除了大别山的生产基地之外，我们还在深市、浙省建了分厂。
深市的分厂主要面向南方市场和出口业务，浙省的分厂主要依托当地的纺织产业集群优势，降低原材料采购成本。”
他翻过一页，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有自己的服装设计团队，不是从外面买版型回来改的那种，而是从草图开始、独立设计的真团队。
目前团队有二十三个人，大部分是美院和纺织院校毕业的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也肯学。公司生产的服装都是他们设计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在座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生产的服装也多样化了。从最早的工作服、校服、劳保服，到现在我们有正装、休闲装、女装、童装，产品线丰富了很多。
价格也分了三等——大众款走量，走超市和批发市场渠道；
中档款走品牌专卖店；高档款走商场专柜和团购定制。
不同的渠道，不同的客群，不同的定价策略，互不冲突，互相补充。”
周伟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
“今年全年，营收突破了十三个亿，净利润达到了四亿三千多万。
最大的支出，就是在外省建分厂以及二十家自营店的投入，
深市和浙省的两个分厂投产后，我们的产能翻了一番，物流成本降低了将近百分之三十，对当地市场的响应速度也大大加快了。
明年的计划，是在这两个分厂的基础上继续扩张，同时考虑在西南和东北再布两个点，加快自营店的扩张速度，把全国的生产、销售终端网络搭起来。”
他说完之后，没有急着合上文件夹，而是抬起头，看着黄磊，目光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东西。
黄磊注意到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看着周伟，等着他继续说。
周伟犹豫了一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了：“老板，还有一件事，我想在会上提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会议室里很安静，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公司的设计团队，底子不错，但视野不够开阔。
国内的服装潮流，这几年变化很快，但跟国际前沿比起来，还是有差距。
我有个想法——能不能派公司的设计师去法国培训学习？”
他说到“法国”的时候，声音微微放轻了一点，像是在试探这个想法的分量。
“不是去旅游，是去学习。我了解过了，法国有几所顶级的时装设计院校，每年都有面向国际学生的短期培训课程，时间从一个月到半年不等。
内容涵盖设计、剪裁、面料、色彩、品牌管理等多个方面。
我们的设计师如果能去那里系统地学习一段时间，哪怕只是几个月，眼界和思路都会有质的飞跃。这笔钱，值得花。”
周伟说完，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黄磊脸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黄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