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看了一眼几位伯父，又看了一眼几位嫂子的表情，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像是往火盆里加了一块新炭，让快要熄灭的火又旺了起来。
“这钱花得值，今后能翻几倍的赚回来。”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值，也没有承诺能翻几倍。
他只是平静地、笃定地说出了这句话，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注定了的结果。
堂屋里没有人反驳。
几年了，黄磊说的话，没有一句落空过。
他看向胜义，示意他继续。
胜义又翻了一页笔记本，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最难的数字已经报完了，剩下的都是好消息。
“今年四月底，第一批生猪入栏两万头，八月初出栏两千八百吨，营收一千零六十四万。
八月中旬再次入栏两万头，十二月初出栏两千八百二十吨，营收一千零七十一万。”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两批加在一起，两千多万的营收。如果全年满负荷运转，这个数字至少要翻五倍以上。”
“鸡场这边，蛋鸡和肉鸡是从五月底开始陆续入鸡舍的。
到十月初开始下蛋和出售肉鸡，截止到十二月底，出蛋一千八百吨，营收六百一十万，肉鸡二十万只，营收一百四十万。”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黄磊脸上。
“饲料厂的原料收购耗资八百五十万。预计九三年的预算翻倍不止。
全年下来，扣除五百六十名工人——人均两百元每月、九个月的工资一百万，水电二十万，税费一百八十万等其它费用，净利润为一千五百万元。”
他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那口气吐在火盆上方，变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
一千五百万。
这个数字和老家那边的一个多亿比起来，确实不算什么。
但那是一个刚投产不到一年的新厂交出的成绩单，而且是下半年才开始有产出的。
明年、后年，这个数字会翻几倍。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相信这一点——因为说这话的是黄磊，而黄磊从来没有骗过他们。
等到黄胜义讲完，黄磊看向八嫂林芬，“八嫂，账上还有多少资金？”
随着黄磊话音落下，堂屋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芬身上。
她是八哥胜川的媳妇，管着家族的账目，平时话不多，但算起账来比谁都清楚。
林芬没有翻账本。那本厚厚的牛皮封面账本她昨晚已经翻了好几遍，数字都刻在脑子里了。
她坐在火盆边，手里没织毛衣也没纳鞋底，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火盆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认真、笃定、带着一种被信任之后的责任感。
“去年底，账上有一亿九百三十万。”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堂屋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给二哥豫省投资一亿，账上也就剩下九百三十万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一个亿”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其余几位嫂子心中都是震撼。
“今年豫省又追投了三千万。”林芬的目光落在胜义身上，眼里有一丝心疼——不是心疼钱，是心疼人。
“追投的钱是大哥从老家今年的营收里调过去。两笔加在一起，今年在豫省一共投了一点三个亿。”
她的目光从胜义身上收回来，扫了一圈堂屋里所有人，最后落在黄磊脸上。
“账上的流动资金，还剩一亿零六万。”
这个数字说出口的时候，堂屋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震撼，而是一种“原来我们还有这么多钱”的踏实感。
投了那么多，花了那么多，账上还有一个多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家底子厚了，意味着明年的发展不用愁钱。
黄磊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林芬身上移开，在堂屋里缓缓地扫了一圈——从大伯到四伯，从胜林到胜福，从大嫂到八嫂，从火盆边到门口，从灶房那边探出头来偷听的伯母们到里屋传来的孩子们的笑声。
每一个人的脸都在这扫视中被照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今年大家都辛苦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力量，让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些。
“我们的事业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这一步迈得稳，迈得实，迈得我心里有底。”
他顿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这个屋里的人才能听的秘密。
“赚了钱，该花的还是要花。”他的目光落在林芬脸上，“八嫂，你这两天将大家的工资发下去。”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工资。这个词从黄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同于寻常的分量。
不是几百几千的工资，不是年底了发个红包意思一下的工资，而是这个家族产业正式的、制度化的、对每一个人付出的认可和回报。
林芬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那是她随身带着记账用的。“好的，小磊。不过怎么发？发多少？”
黄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四位伯父、大哥二哥、其他堂哥、各位嫂子。
每一个人在这个家族产业里的位置和贡献都不一样，工资也不能平均分。
不是偏心，是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这个道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懂。
“四位伯父每人发五十万。”黄磊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五十万。
这个数字从黄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堂屋里的呼吸声都重了几分。
大伯黄吉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二伯黄兴安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三伯黄友安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四伯黄顺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四位伯父的表情各异，但有一种情绪是共通的——意外。
他们没想到小磊会给这么多。在他们看来，他们做的那些事——大伯张罗着村里的关系，二伯管着山里的药材，三伯盯着饲料厂的原料采购，四伯负责和乡里打交道——都是些跑跑腿、动动嘴的事，哪值五十万？
“大哥、二哥各一百万。”黄磊的目光落在胜林和胜义脸上。
一百万的数字从黄磊嘴里出来的时候，胜林的眉头动了一下，胜义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贪财，是一种被认可之后的感动。
胜林管着老家的整个摊子，从猪场到鸡场，从中药材到饲料厂，事无巨细，操碎了心。
胜义在豫省从零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把一个投资过亿的厂子撑了起来。
这一百万，他们拿得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