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昊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在心里把这三方过了一遍——国企没钱，红二代想空手套白狼，德国人倒是实在，但不符合管委会的期望。
难怪这块地迟迟没有出让。不是卖不出去，是卖不出管委会想要的那个价。
他们要的不是钱，是一份拿得出手的、能摆在市领导面前、甚至能拿到市政府去汇报的成绩单。
“领导，”江天昊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笃定，“您说的这三方，各有各的问题。
我斗胆说一句——他们能给管委会的，都不是管委会真正想要的。”
丁常务挑了一下眉，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们老板说了，我们要建的，不是普通的商住楼，不是卖完就走的住宅项目。
我们要建的，是多功能高档商业cbd——集商务、购物、酒店、餐饮、文化、娱乐于一体的高端商业综合体。
主楼会成为海市标志性建筑之一，从黄浦江对岸看过来，一眼就能认出来。不仅仅只是高端写字楼。”
丁常务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客套的亮，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不由自主的亮。
“我们老板已经联系了香江最着名的建筑设计团队——许李严建筑师事务所的严讯奇先生。如果项目落地，设计由他亲自操刀。”
丁常务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下。许李严建筑师事务所，他听说过；严讯奇，他也在专业杂志上看到过。
那是香江建筑界的顶级人物，是真正的大师。
如果这个人来设计陆家嘴的项目，那这块地上的建筑，就不只是几栋楼，而是艺术品。
“项目建成后，”江天昊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推销员在最后关头加码时特有的激情，“不仅是商业实用性，还将成为新区的一道靓丽风景线。
来海市的中外游客，到了浦东，都会来这里看一看、逛一逛、拍张照片。
这比一个工厂、一个住宅小区，给新区带来的价值，不可同日而语。”
丁常务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他的手在杯沿上慢慢转着，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消化江天昊说的那些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天昊，目光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你们这次是来真的”的确认。
“江总，你们的想法，我听了很受启发。”
丁常务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平稳的底下，有一种被触动的、微微发热的东西，“你们的方案，是目前为止，最符合新区管委会期望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既不过分热情又不失分寸的表达方式。
“我们管委会领导一直在等一个真正有眼光、有实力、有诚意的投资方。
不是那种来圈块地、盖几栋楼、卖完就跑的开发商，而是真正愿意扎根浦东、愿意长期投入、愿意和新区一起成长的企业家。”
江天昊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是完全落了，是落了一大半。
“领导，”江天昊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我们老板对这块地的态度，跟您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字不差。他不是来赚快钱的，他是来扎下根的。”
丁常务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天昊，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建设的工地。
“江总，你回去转告你们老板，”丁常务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飘过来，带着一种“我把话撂这儿了”的郑重，“管委会很欢迎你们这样的企业来新区投资。
希望你们积极参与新区的建设，尽快把你们和外资合资的公司成立起来，拿出项目策划书，到时候我们再坐下来详谈。这事我会单独向上级领汇报的。”
江天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将桌上的茶杯往里面推了推，放正，然后走到丁常务身边。
“领导，谢谢您。我会转告我们老板，也会尽快把公司的事落实。项目策划书，我们老板会亲自来写。”
丁常务转过身，看着江天昊，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客气，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我看好你们”的期待。
“好，我等着。”
江天昊从管委会大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来。
初春的海市，空气里还带着冬天的寒意，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微笑的力量。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老周说了一句“回酒店”，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在组织语言——回去怎么跟老板汇报，哪些要重点说，哪些可以一笔带过，哪些要加上自己的分析和判断。
四十分钟后，江天昊出现在了黄磊的套间门口。
程月开了门，轻声说“老板在里面等你”，江天昊换了鞋，走进去。
黄磊正坐在书桌前写东西，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他听到脚步声，放下笔，转过身，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天昊。
“坐。程月，给天昊倒杯茶。”
江天昊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程月递来的茶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他的表情比刚才在车上时更加郑重了，像是在心里已经把要说的那些话过了好几遍，确保每一个字都不会说错。
“老板，刚从管委会回来。周科长牵线，我跟他们分管此事的那位丁常务见了面。
聊了一个多小时，信息量不小。”江天昊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黄磊没有插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目前关注这块地皮的，另有三方。”江天昊伸出三根手指，一一放下，“一是海市国资委下属的一家国营轻工厂。
但他们资金不足，想走内部划拨，出价很低，管委会不感兴趣。
二是京都的一位红二代。他想拿地做房地产开发，但资金也不够，想让管委会给他担保从银行贷款，管委会不愿意担这个风险。
三是一家德国车企，想建组装厂。德国人倒是实在，真金白银，不需要担保，也不需要分期。
但管委会也不满意——因为他们觉得，在陆家嘴这么好的位置建工厂，太浪费了。”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管委会其实一直在等一个真正符合他们期望的投资方。
不是来圈地炒地的，是来做地标性商业综合体的。不是来跟政府讨价还价的，是来给新区添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