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辆商务车依次启动，原路返回。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严讯奇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梳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笔记本摊开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纸页，哗哗地响。
他没有去压，任凭那些纸页在风中翻动，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在窄小的车厢里扑棱着翅膀。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半了。
黄磊让程月安排大家在酒店的中餐厅简单吃了午饭。
饭菜比昨晚简单，但依然精致。
没有人喝酒，也没有人聊天，大家都吃得很快，像是都在等着下午的某个时刻。
严讯奇吃得尤其快，他吃了半碗米饭，喝了一碗汤，然后就起身离开了。
四个助手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起身。
张华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严讯奇不是不礼貌，而是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坐不住了。
他需要回到房间，把那些在脑子里转了一路的画面、线条、比例、光影，全部落到纸面上。
他等不及了。
午饭后，黄磊回到自己的套间，脱了西装外套，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把今天上午在现场讲的那些要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他怕自己有什么遗漏，怕有什么重要的理念没有传达清楚，怕严讯奇理解的角度和他设想的有偏差。
这些都是合作初期最常见的问题，他不想让这些问题影响整个项目的进度。
所以他要趁记忆还新鲜的时候，把今天讲过的内容整理一遍，方便明天或后天再跟严讯奇沟通时用来核对。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
程月打开门，看到严讯奇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黑色的休闲裤，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笔记本下面还压着一份文件，白色封皮，看不出是什么内容。
“黄总在吗？”严讯奇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种急切。
程月侧身让他进来，快步走到黄磊的书房门口，轻声说：“老板，严先生来了。”
黄磊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听到程月的话，放下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迎了出去。
严讯奇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严讯奇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我考虑考虑”的犹豫，不是“我们再谈谈”的试探，而是“我决定了”的笃定。
“黄总，我签。”严讯奇把手里那份文件递过来，“合作协议，我签。旭日广场的设计任务，我接了。”
黄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么快”，也没有问“你考虑清楚了吗”，他只是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那是许李严建筑师事务所出具的合作协议范本，条款清晰，权责分明，他之前让法务看过，没有问题。
“好。”黄磊说了一个字，拿起桌上的笔，翻到最后一页，在甲方签字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严讯奇接过笔，在乙方签字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流畅而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不优柔寡断。
程月端了茶进来，看到两个人在签字，没有打扰，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黄磊将签好的协议递给程月，让她收好，然后请严讯奇在沙发上坐下。
“严先生，你反应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
严讯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一路上积攒的疲惫，也有把一件事定了下来之后的如释重负。
“黄总，不瞒你说，从今天上午从现场回来的路上，我脑子里就没有停过。”
严讯奇的声音比昨天在晚宴上低了一些，但更真实，更放松，像是卸下了某种防备。
“你说的那些想法，有些我做过，有些我想过，有些——我没想到。
那块地的位置、规模、条件，加上你的构想，这个项目，值得我做。”
黄磊看着他，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不只是钱的问题。”
严讯奇摆了摆手，像是要赶走某种误解，“我的事务所不缺项目。但这个项目，不一样。
你站在那块地上，看到的不是地，是未来。
你讲的那些东西，不是凭空想象的，是有根有据的，是经得起推敲的。
你不是那种只会说‘我要一个地标建筑’的甲方，你是那种能把‘为什么’讲清楚的人。”
黄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有说话。
严讯奇说的那些话，他听到了，但他不会因为这几句夸奖就飘飘然。
他知道，严讯奇签下这份协议，不只是因为他的构想打动了他，更因为这是一个大项目，设计费足够可观，而且成功了足以让他在内地的声望更上一层楼。
这些都很正常，他不在意严讯奇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名还是为了理想。
他在意的是结果——严讯奇能不能设计出他想要的东西，能不能把他脑子里的那些画面变成真实的、可建造的、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建筑。
“黄总，”严讯奇放下茶杯，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今天上午在现场和回程路上画的一些草图，“我会在香江召集精兵强将，组成一个专门的设计团队，全力做这个项目。
我的四个助手留在海市，对那六百亩地进行实地勘测——地形、地质、周边环境、交通流量、日照角度、风向频率，所有的数据都要采集，所有的条件都要摸清。”
严讯奇的手指在那些草图上游走，每指到一个地方，就有一句解释。
虽然那些线条还只是初步的构想，但已经可以窥见某种秩序——功能区的划分、动线的组织、空间序列的节奏、建筑体量的对比。
“一个月之内，我会带着具体的方案再来海市。到时候，我们坐下来，一个一个地过。方案不通过，我不走。”
黄磊看着他，点了点头。
严讯奇这个人，做事有章法，有计划，有底线。
他说一个月出方案，就是一个月出方案；他说方案不通过不走，就是方案不通过不走。
“好。”黄磊说，“我等你。”
严讯奇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将笔记本夹在腋下，伸出手。
黄磊握住，力度适中，握了两秒，松开。
“黄总，那我先回香江了。这边的事，我的助理会跟进。”
“一路顺风。”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严讯奇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轻，但那沉稳的节奏，像是一颗正在远去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