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司注册了，设计在一个月后，该做的事都做了，该布的局都布了，剩下的不是靠催能催出来的，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
程月办完了退房手续，走过来，轻声说：“老板，车在门口等着了。”
黄磊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门童拉开玻璃门，早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这座靠海城市特有的、湿润而清冽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车子驶向虹桥机场，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梧桐树、老洋房、新建的高楼、正在施工的工地——这座城市像一台正在加速的列车，轰鸣着冲向未来。
一个小时后，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下，黄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了。
回到江城后的第一天，黄磊哪儿也没去，好好休息了一天。
第二天程月八点准时发来消息提醒他今天的行程，他回了一个“好”，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下楼，直奔旭日电子实验基地。
实验基地在集团总部东边，隔了两五百米，步行不到十分钟。
这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去年才投入使用，外墙是深灰色的瓷砖，窗户是深色的镀膜玻璃，整栋楼看起来低调而沉稳。
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有门禁系统旁边贴着一张巴掌大的不锈钢铭牌，上面刻着“旭日电子实验基地”几个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黄磊的意思——做科研的人，不需要门面上的风光，他们需要的是安静、安全、不被干扰的环境。
到了门口，卫子明已经在等候，两人简单说了两句后，卫子明走到门禁前，刷了卡。
“嘀”的一声，玻璃门弹开了。
大厅里很安静，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前台没有人——这里的行政人员八点半才上班，而科研人员不需要打卡，他们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全凭自己安排。
这是黄磊定的规矩：科研不是流水线，不能用考勤机来丈量创造力。
薛明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有些乱，眼镜片上沾着一点灰，像是刚从实验室里钻出来的。
看到黄磊、程月与卫子明，他快步迎上来，伸出手，先后与三人握了握，力度不大，但很真诚。
“老板，卫总，程助理，这边走。先去看看家电国产化的成果？”
“嗯。”黄磊点了点头，三人跟着薛明走进了电梯。
实验基地的主楼一共六层，一层是行政办公和接待区，二层到四层是各类专业实验室，五层是数据中心和模拟仿真平台，六层是会议室和专家办公室。
薛明按了四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很安静，没有任何晃动，比他刚重生时坐过的那些电梯稳当多了。
四楼的走廊很长，两边的实验室门都关着，门上贴着白底黑字的标签——“电磁兼容实验室”、“环境可靠性实验室”、“失效分析实验室”、“半导体器件实验室”。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有的在操作仪器，有的在记录数据，有的在低声讨论。
没有人注意到门外有人走过，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那些设备、数据和实验样本上。
黄磊放慢了脚步，透过玻璃窗看了几秒，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间大实验室，门口没有贴标签，只挂着一块小白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家电国产化项目”几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薛明推开门，侧身让黄磊等人先进去。
这间实验室大概有三百多平米，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示波器、频谱分析仪、信号发生器、高低温试验箱，还有一些黄磊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最里面是一排工作台，每张工作台上都摆着一台电视机，屏幕亮着，播放着同一段测试视频——色彩鲜艳的水果拼盘，红的苹果，黄的香蕉，紫的葡萄，画面流畅，色彩饱满。
项目负责人，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是薛明从俄罗斯挖回来的半导体专家尼古拉斯凯奇，在前苏联的研究院里干了十几年。
他站在一台电视机前，手里拿着遥控器，看到黄磊进来，放下遥控器，搓了搓手。
“老板，彩电全国产化项目，已经完成了。”凯奇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莫斯科口音，但咬字很清楚，一旁的翻译做着同步翻译。
“所有的元器件——显像管、电路板、电阻、电容、二极管、三极管、集成电路——全部是自主研发，百分之百国产化。
各项性能指标，和之前使用进口核心部件的产品相比，没有明显差异。
有些指标——比如功耗、稳定性——甚至略优于进口方案。”
黄磊走到那排电视机前，一台一台地看过去。
屏幕上的测试视频循环播放着，从色彩鲜艳的水果拼盘切换到黑白分明的格子图案，再切换到快速移动的赛车画面。
他用遥控器调出了其中一台的菜单，翻到系统信息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元器件的型号。
那些型号他大多不认识，但每一行字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旭日电子的电视机，从今天起，不再受制于任何外国供应商。
不是“不受制于人”，而是不必再受制于人。
他放下遥控器，转过身，目光扫过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有的年纪比他四伯都大，有的才三四十岁。
他们站在那里，有人搓着手，有人推眼镜，有人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他，但每一个人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那是一种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之后、如释重负又暗自骄傲的表情。
“辛苦了。”黄磊说，声音不高，但语气很重，“这个项目，你们做得很好。旭日电子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一个人，是你们每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凯奇低下头，用中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又赶紧收敛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技术员站在角落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不知是谁轻轻地鼓了两下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在不算大的空间里回荡开来。
黄磊抬手示意了一下，掌声才慢慢停下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他知道这些搞技术的人不爱听那些虚的。
他们最想听到的不是“辛苦了”，而是“下一步做什么”。
“老卫，上午十点，安排一个会。所有项目负责人和各部门主管都参加。我有几件事要宣布。”
黄磊转过身，又补了一句，“科研奖励的事，我在会上说。”
卫子明只应了一声“好”，薛明自然知道该去发通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