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中影集团内部一号放映厅，这里的厚重隔音门一旦反锁，里面流转的每一帧画面，都牵动着来年华语影坛数以亿计的资金流向，乃至国际各大A类电影节的角力布局。
如果有记者在场的话，目前在场的人，随便一个，都能让记者激动的发疯。
第一排居中坐的是韩三平，左手边是刚从外地赶回来的张艺谋，右手边是华谊兄弟的王中军、王中磊两兄弟，后一排，则是冯小刚、顾长卫等几个京圈老面孔。
林默推门进来时，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人止住话头。
“林总来了，快，坐前头。”
韩三平拍了拍自己斜后方的座位，脸上露出和蔼的面容。
“韩总，张导，王总。”
林默冲众人点头致意，顺势坐在了陈凯歌身旁。
陈凯歌见到林默坐下，这位素来心高气傲的大导演主动欠了欠身，递过来一瓶拧开的苏打水。
“路上堵了会儿？”
陈凯歌声音低沉醇厚。
“东三环有点刮擦，耽搁了十分钟，”林默接过水，“让各位前辈久等了。”
“不等你等谁？”
王中磊转过头，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打趣：“剧本是你林大才子写的，戛纳金棕榈的奖杯你刚捧回国内，老陈今天这桌满汉全席，得等你才能开席呀。”
“哈哈哈”
周围响起一阵低笑。
陈凯歌没有反驳，反而浮起罕见的认同。
在华语电影史上，国内此前唯有一座戛纳金棕榈。
属于他陈凯歌《霸王别姬》的神话，今年，林默用一部惊世之作再次登顶欧洲三大电影节之巅，打破了老陈长达二十年的独苗神话。
旁人以为陈凯歌会嫉恨，唯独老陈自己心里明白，高处不胜寒。
《小偷家族》是他近年来看到过最克制、最锋利、又最温柔的社会派剧本，林默的笔，加上他陈凯歌的镜头语言，若是明年再能在戛纳斩获金棕榈，华语影坛便将成就一段前无古人的双雄传奇。
“别捧杀了，王总。”
林默投向前方的荧幕：“戏是陈导拍的，电影终究是导演的艺术，我就是个打底稿的。”
陈凯歌闻言，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激赏。
“好了，人齐了，放吧。”
韩三平大手一挥，放映厅内的顶灯应声熄灭。
银幕泛起微光。
寒风呼啸而过，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小男孩，在逼仄的便民超市里，偷拿泡面和罐头。
张艺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只看这开场三分钟的自然光运用和长镜头调度，就知道陈凯歌这次是真的把浮躁的心全按回去了。
镜头跟着两人拐进一个破败的小院。
老旧的平房里挤着六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年迈的老太太靠着死去的丈夫微薄的抚恤金度日，年轻女人在声色场所讨生活，男人打着零工，小男孩四处行窃，甚至在雪夜里，他们还捡回了一个浑身伤痕、被生母虐待遗弃的小女孩。
“这调子好。”
冯小刚在后排低声喃喃了一句。
平时老陈总喜欢在电影里说道理，这部戏里，陈凯歌只留下一帮社会底层人在泥淖里抱团取暖。
银幕上的光影在林默脸上明暗交替。
林默看着那些极为熟悉的场景，暗自点头。
陈凯歌确实没有盲目搬弄自己的美学癖好，他将原本属于东瀛的故事，嫁接到了世纪初北方的棚户区，湿冷、贫困又透着野草般的生机。
老陈拍的甚至比原版更加深沉厚重。
剧情在夏天的海边迎来高光。
一家六口跳进翻滚的浪花里，老太太坐在沙滩上，看着那些嬉笑打闹的家人，“谢谢你们了。”
韩三平揉了揉眼角。
这几年，中影在陈凯歌身上投了不少钱，从《无极》的群嘲到后来的摇摆不定，韩三平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捏了一把汗，今天韩三平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地。
这哪是老陈失常。
这是他妈的直接杀回了《霸王别姬》那一年的神仙状态！
温情背后是淋漓的现实。
老太太离世，尸体被悄悄埋在院落深处，小男孩为了保护妹妹故意被捕，看似坚固的家庭，在现代司法的审视下一寸寸分崩离析。
审讯室里，警察冷冰冰的问女主角：“他们叫你妈妈吗？”
女人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生了孩子，就能自然成为母亲吗？”
全场一片死寂。
王中军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早已经坐直，嘴里的雪茄夹在指间，半天没动一下。
这一幕直接戳中了社会伦理的痛点。
影片在小男孩坐上远去的公交车、默默在心里喊出一声爸爸中落下帷幕。
黑屏。
滚动字幕缓缓升起。
啪，啪，啪。
张艺谋转过身看着陈凯歌，双手用力的拍击在一起。
紧接着，韩三平、冯小刚、大小王兄弟齐刷刷起立，掌声雷动，在空旷的放映厅内回荡不休。
陈凯歌长长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两年的浊气。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些电影公司的掌门人，而是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林默。
“林默，”陈凯歌的声音有些沙哑，“给打个分吧。”
放映厅的掌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年轻的林默身上。
林默迎着老陈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
“陈导，剧本交给你的时候，我心里有八成的底，现在看完片子，十成有了。”
陈凯歌紧绷的眼角终于舒展开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哈哈哈，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总算没辜负这么好的本子。”
韩三平声音洪亮的打破沉默：“凯歌，这部戏中影全力托底！报送戛纳的全部手续走特批通道，海外公关预算，不设上限！”
张艺谋也罕见的露出一抹赞赏，笑着看着陈凯歌和林默二人：“老陈，你找了个好搭档，这片子拿到欧洲去，那些评委没一个能顶的住。不拿个大奖简直没天理了。”
“哈哈哈。张导过誉了。还是要看评委的口味。”
冯小刚看着陈凯歌暗暗吐槽： “装个蛋，林小子也不是啥好东西，这么好的本子就这么给人了。自己拍不好吗，我但凡有个国际大奖，能让你踩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