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书桌后，陈凯歌坐着，手里捏着一张当天的报纸，头版那张林默高举金棕榈的照片。
那张年轻的面孔，他盯了很久。
久到指间夹着的雪茄燃尽了灰烬，滚烫的烟头灼痛了手指，他才猛的一颤，将烟蒂狠狠的按进水晶烟灰缸里。
最后一缕青烟扭曲着散去。
书房的门被推开，陈红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走进来，真丝拖鞋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把汤碗轻轻的放在桌角，离那份报纸远远的。
陈凯歌阴沉的侧脸她看到了，她的心咯噔一下，就沉了下去。
十八年了。
从一九九三年到今天，整整十八年，国内唯一金棕榈得主。
这八个字，曾是陈凯歌身上最亮的光环，是他傲视整个华语电影圈，跟张艺谋、冯小刚都不一样的根本，那是他艺术生涯的丰碑，也是他行走江湖最大的底气。
现在，这个唯一的前缀，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当着全世界的面，生生的给砸碎了。
“老陈，……喝点汤吧，你熬了一夜了。”
陈红的声音压的很低，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
她心里是真有点慌，她早就不是那个台前的演员了，退圈这么多年，她成了陈凯歌背后的制片人，帮他拉投资，跑关系，打理着一整个摊子，她在京圈的地位，她享受的那些尊重，谁都清楚，全是挂在陈凯歌妻子这个身份上，挂在那座金棕榈带来的无形资产上。
万一老陈受不了这个刺激，心气儿垮了，从此一蹶不振，那她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混，那些平时一口一个红姐叫的亲热的投资人、院线经理，翻脸的速度绝对比翻书要快。
这个圈子，拜高踩低，从来都是最现实的。
陈凯歌现在五味杂陈。
嫉妒吗，有一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就站到了他奋斗半生才抵达的山巅，这种感觉，刺的他心口发疼。
失落吗，当然有，他不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存在了，皇冠一旦被人分享，就意味着贬值。
除了这些，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他胸口盘旋，他去过寄生虫的剧组，林默现场调度的样子他也看过，那种对镜头的绝对掌控力，那种对演员情绪的精准激发，让他这个老江湖都暗自心惊，后来，林默还给他看过一部分粗剪的片段。
就在那个时候，他心里就有了一种预感，这部片子，不得了。
预感终究是预感，当它真的变成现实，白纸黑字印在报纸上，那种山崩海啸般的冲击力，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心悸和窒息。
突然，陈凯歌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很短促，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接着，笑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胸腔里迸发出来，在空旷寂静的书房里冲撞，回荡。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的陈红浑身一哆嗦，赶紧上前一步，抓住了陈凯歌的胳膊，指尖冰凉。
“老陈，你别吓我，你没事吧？你说句话啊！”
陈凯歌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颓废和崩溃，反而燃起了一团许久未见的火，亮的惊人。
“我能有什么事？”
他推开妻子的手，猛的站起身，大步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清晨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刺的他微微眯起了眼。
“我这是高兴。”
“高兴？”
陈红彻底愣住了，丈夫的脑回路她完全无法理解。
“林默这小子，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陈凯歌双手背在身后，身形挺拔，语气里竟然透着一股棋逢对手的欣赏与兴奋。
“年少成名，一步登天，站在了最高点，这个圈子里，能真正体会这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的人，可不多了。”
他转过身，审视着一脸错愕的陈红。
“而且，他眼光很好，找老婆的眼光跟我一样好。”
这句突如其来的自夸，让陈红的脸颊微微一红，心里那块悬了半宿的石头，总算是稍微落了地。
“老陈，你能这么想，能看开，我就放心了。”
“看开？我为什么要看开？”
陈凯告反问一句，他重新走回书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摸索了一会儿，才拿出一串钥匙，随即转身打开了嵌在墙里的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啪的一声。
他将文件袋扔在书桌上，沉闷的声响让那碗参汤都晃了晃。
陈红的视线落了过去，文件袋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四个大字。
《小偷家族》。
这个剧本，是几个月前林默送过来的。
“我早就看过寄生虫的底子，剧本的结构和完成度，都是顶级的，确实是拿大奖的料，但是……”
陈凯歌伸出那只被烟头烫到的手，重重的按在文件袋上，手指微微用力，指关节处的皮肤绷的发紧。
“我手里这个小偷家族，质量绝对不输给寄生虫。”
他抬起头，整个人气场全开，那种属于顶级大导演的骄傲和霸道，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林默能用寄生虫拿一座金棕榈。”
“我陈凯歌，就能用这个小偷家族，再拿一座回来！”
“明年的戛纳，我志在必得。”
他的话语并不响亮，却带着一股砸碎一切的决心和力量。
陈红彻底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运筹帷幄的笑容，她要的，就是丈夫这股不服输的劲儿，只要这股气还在，她的地位就稳如泰山，陈家在京圈的旗帜就不会倒。
“好。”
她立刻进入了金牌制片人的角色，思维飞速运转。
“我明天就去联系中影的三爷，这个项目必须是中影主投，资金，档期，还有演员，咱们都得用最好的，必须提前开始铺路了。”
陈凯歌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安排，他的视线再次落回那张报纸上，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林默那张年轻的脸。
“林默……”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华语电影圈，以后可算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