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的凛冽夜风呼啸而过，将漫天飘散的血雾吹得稀薄了些许。
陈光神色如常，垂手立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
夜云青自百丈外静立处迈步走来，一身白衣不染纤尘，悄然回到他的身侧。
长街两侧的黑暗深处，几道传讯符箓的流光带着近乎惊慌的尾芒，贴着屋脊仓皇破空而去，转瞬便没入了夜幕之中。
远处几座原本熄了灯火的高耸楼阁次第亮起明晃晃的光芒，但仅仅过了两三息，那些明灯便又慌忙熄灭，似是生怕沾染上半点因果。
负责夜巡的几队圣城兵甲早在数里之外便收住了脚步。
披甲执戈的甲士们远远望着长街中央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极有默契地收拢队伍，肃穆低头，悄然绕道而行。
长街重归死寂。
夜云青偏过头，清澈的眸子落在陈光身上，轻声道：“走吧。”
陈光微微颔首，收敛了周身的气机。
两人并肩前行，沿着圣城北部的古老街道向前行去。
长街尽头是一片错落有致的青石巷陌，拓跋古燕暂歇的那座宅院就在前面不远。
穿过两条狭窄幽静的巷子，前方出现了一座形制简朴的院落。
两盏以古兽遗骨打磨而成的油灯挂在院门两侧，在夜风中摇曳着微弱而昏黄的火光。
尚未叩门，紧闭的厚重木门便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咚。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两道披着粗糙兽皮战袍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后，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拓跋古荒身材魁梧健硕，裸露在外的双臂上隐隐有玄奥古朴的图腾纹路在流转。
拓跋古燕身姿高挑，秀发随意扎在脑后，腰间还斜挎着一只盛放着灵药残枝的竹篓。
见到并肩而来的陈光与夜云青，拓跋古荒那张刚毅的面庞上浮现出憨厚的笑容，率先拱手抱拳。
“陈光兄弟！”
拓跋古燕亦是快步迎出院门，清秀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敬重与如释重负，微微躬身见礼。
“陈光公子。”
她看了一眼陈光身侧白衣出尘的夜云青，虽未曾深交，亦是客气地颔首致意。
夜云青神色平静，轻轻颔首回礼。
陈光看着眼前的兄妹二人，拱了拱手，温和开口道：“古荒兄，古燕姑娘，深夜叨扰了。”
拓跋古荒连忙侧过身子，让开院门，摆手笑道：“陈光兄弟哪里的话，快请进！”
拓跋古燕引着两人走入院中，院落内收拾得极为干净，墙角摆着几个晾晒着各类蛮荒草药的木架，隐隐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草木清香。
院子正中摆放着一张粗粝的青石圆桌与几方石凳。
众人依次回座，拓跋古荒反手带上院门，随后快步走回石桌旁坐下。
陈光看向拓跋古燕，轻声问道：“先前听闻两位来到圣城，可是部落之中出了什么变故？”
拓跋古燕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地解释道：“部落一切安好，我和哥哥奉了族中长老与奶奶的吩咐，此番入关前来圣城，本就是为了历练自身。”
拓跋古荒摸了摸后脑勺，在一旁跟着附和道：“是啊，族里的年轻一辈总得出来走走见见世面，我们兄妹二人便结伴来了圣城。”
拓跋古燕神色微敛，目光落在陈光脸上，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而郑重：“不过，历练只是其一，临行之前，族中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交代下来，让我们顺便带给公子。”
陈光神色微动，放下手中的粗陶茶盏。
“哦？不知古燕姑娘所指何事？”
拓跋古燕抿了抿唇，清秀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茫然与敬畏，轻声开口。
“是供奉在族中的始祖，降下了一道神谕。”
陈光神色凝重了几分。
当年在诸古之地，他便知晓他们部落非同寻常，他们一族所世代供奉的图腾，乃是极为古老神秘的存在。
拓跋古荒挠了挠头，铜铃般的大眼里满是不解，忍不住插话道：“说实话，始祖降下这道神谕的时候，我和阿燕都懵了，连族里的长老们也都想不通。”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的骄傲：“我们部落供奉的那道图腾，是图腾始祖当年留下来的九道图腾之一，斩落过近道级数的准至高。”
“哥哥！”拓跋古燕瞪了他一眼，“古祖的事，哪能张口就说。”
“陈光兄弟又不是外人。”拓跋古荒挠了挠头，理直气壮。
拓跋古燕点了点头，语气极为肃穆，一字一句地复述道：“始祖的神谕很短，只特意叮嘱了我们三句话，让我们务必在圣城见到公子时，当面转述于你。”
夜云青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到此处，眸光中也多了一丝探寻之意。
拓跋古燕看着陈光，神情庄严地说道：“其一，古祖告知，它有事情要跟你交待。”
陈光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泛起波澜。
拓跋古燕继续说道：“其二，古祖告知，它跟你……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此言一出，夜云青那两道好看的秀眉顿时蹙得更紧。
拓跋古燕咬了咬唇，神色间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与困惑，继续道出了最后一句。
“其三，古祖告知，它一直拖着残躯，不肯咽气，就是要等到与你再见一面，见了这一面，它便可以安心死去了。”
石桌周围刹那间陷入了死寂。
院落上空唯有夜风卷过树梢的细微沙沙声。
拓跋古荒长长叹了一口气，闷声说道：“陈光兄弟，始祖它老人家在我们部落的祖地里盘踞了不知道多少岁月，自古以来便高居神坛，平日里莫说是开口降下神谕，便是连动弹一下都极少见。”
拓跋古荒摊开粗糙的大手，满脸费解：“族里的老人们都说，古祖的寿元早就在岁月的磨蚀中走到了尽头，这些年一直都在苦苦支撑，可谁也想不到，始祖强撑着一口气不肯散去，居然只是为了等一个人。”
拓跋古燕亦是凝视着陈光，眸中满是探询与不解：“陈光公子，始祖它要等的人，真的是你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拓跋兄妹二人满心都是疑惑。
在他们的认知里，古祖那是部落源头甚至更为久远的古老存在，其寿元与岁月根本无法用常理来度量。
而眼前的陈光分明只是当世人族年轻一代的绝世天骄，哪怕天资盖世、战力通玄，骨龄与岁月也绝不会太长。
这样一个当世年轻人，怎么可能与活了无尽岁月的图腾古祖扯上干系？
此时此刻，不仅拓跋兄妹茫然，陈光自己整个人也是一片空白。
陈光坐在石凳上，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与困惑。
很多年没见？
拖着残躯不肯死，只为了见他一面再死？
他在脑海中将自己修行至今所结识的每一个长辈、每一位故人、甚至每一个仇敌都仔仔细细地梳理了一遍。
可无论他怎么回想，都根本找不出任何一个能够对得上号的存在。
这一世修行路，他自边荒微末之地一路崛起，跨过千山万水，历经无数生死搏杀，直到今日在人族圣城立足，所耗费的岁月不过区区数十载光阴，何来“很多年没见”之说？
更遑论对方是他们部落世代膜拜、从古老源头活到当世的恐怖生灵！
陈光完全摸不着头脑。
坐在一旁的夜云青更是满眼狐疑，神色古怪地转过头，打量着身侧的陈光。
夜云青清冷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荒谬感，轻声问道：“师弟，你才多大年岁，修行至今也不过数十载，怎么会与拓跋道友他们部落世代供奉的古老存在是旧识？”
陈光苦笑了一声，轻轻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根本对不上。”
拓跋兄妹二人见陈光同样一头雾水，脸上的茫然之色不由得更浓了几分。
拓跋古燕低声喃喃道：“难道是始祖的神谕弄错了？可是始祖在神谕中清清楚楚地点出了公子的名字，绝不会有假。”
陈光垂下眼，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咀嚼着拓跋古燕刚才的那几句话。
九道图腾之一……
第九道……
等等！
乱古的那座大湖？！
一道刺目闪电在陈光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轰鸣！
陈光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刹那猛然绷紧，瞳孔骤缩成针芒状！
那条青色大蛟！
他们部落所供奉的图腾，乃是图腾始祖当年留下的九道图腾之一，方才拓跋古荒亲口说过的！
而在岁月的最深处，开创图腾一道的那位惊才绝艳的盖世存在，名为腾浩！
腾浩开创了图腾修炼体系，以九尊至强古兽合化为图腾宇宙，内证己道，但在乱古岁月的那场惨烈浩劫与登天一战中，腾浩早已身先士卒，壮烈殒落！
那是乱古岁月！
在那片诸天万域动荡的乱古岁月深处，在那座乱古时代的大湖之底，当陈光打破岁月阻隔、逆流万古落地的那一刻，他在那个时代所见到的第一个生灵，根本就不是人族！
而是一条被粗大黑铁长链死死锁在大湖深处的青色大蛟！
当年腾浩降临湖底，站在那条青色大蛟面前，曾亲口唤过那个名字。
青鳞！
那条庞大无匹的大蛟，当年亲口斩断执念，自愿化为腾浩图腾宇宙中的第九道、也是最后一道图腾！
腾浩身殒在了乱古登天之战。
那道图腾的结局，他从前无从知晓。
可它还活着。
它竟然从那场浩劫里活了下来，一路活到了当世！
是它！
居然是它！
陈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胸膛一阵起伏，呼吸都变得沉重了数分。
横跨了乱古以来的无尽长夜与漫长岁月，这句“很多年没见”，分明是重若万钧的岁月哀鸣！
拓跋兄妹见陈光面色剧变，眼中尽是震撼之色，不由得紧张起来。
拓跋古燕忍不住轻声唤道：“陈光公子？你怎么了？”
夜云青亦是察觉到了陈光极其罕见的情绪失控，伸出白皙的手掌，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之上。
陈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
陈光抬起右手，在虚空中微微一拂。
储物法器荡开一圈微弱涟漪。
下一刻，一块沉重古拙的奇物出现在了青石圆桌的正中央。
嗡！
古朴的青芒在石桌上方轻轻一颤，整方虚空都仿佛随之微微一沉。
那是一枚足有脸盆大小的青色鳞片。
鳞片通体泛着青金色的光泽，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蛮荒苍凉气息。
更有一股源自乱古大妖的纯正威压，在鳞片之中若隐若现。
当年在大湖之底，青色大蛟亲手脱落下来这一片逆鳞。
当年它将这枚逆鳞赠与陈光，只说了一句因果两消，让他将因果斩断，不要带回后世。
而这么多年来，这枚逆鳞一直静静躺在陈光的储物空间深处，未曾动用分毫。
当这枚脸盆大小的青色逆鳞落在石桌上的刹那，异变陡生！
拓跋古荒与拓跋古燕身上的血气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开来！
轰！
狂暴的蛮荒气血在兄妹二人体表呼啸沸腾，他们战袍下的古老图腾纹路竟是不受控制地疯狂亮起，散发出耀眼的青色光华，与石桌上的逆鳞产生了强烈共鸣！
兄妹二人的身躯剧烈颤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石桌上的这块巨大鳞片。
拓跋古荒张大了嘴巴，浑身汗毛倒竖，结结巴巴地骇然失声：“这……这股气息……”
拓跋古燕更是连退了两步，眼中涌出无尽的难以置信与骇然，指着这枚鳞片，失声惊呼起来。
“逆鳞？！这是古祖的逆鳞？！”
作为部落的核心血脉，他们自幼便在图腾古祖的庇护与气息熏陶下长大，对这股源自本族图腾源头的威压与气机，熟悉到了骨髓深处！
这世间绝不会有第二种气息能让他们体内的图腾产生这般血脉相连的共鸣！
“你怎么会有古祖的逆鳞？！”
拓跋古荒双掌死死按住石桌，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震撼到了极点。
“古祖的逆鳞……自我们部落有记载以来，古祖就从未赐予过任何外人哪怕一片甲鳞，这分明是它老人家身上的逆鳞啊！”
拓跋古燕捂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所有的茫然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碎。
始祖的神谕完全准确。
神谕中的“很多年没见”，全都是真的，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在他们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与他们的古祖有过交集！
夜云青亦是微微侧头，清眸中波澜起伏，看着这块散发着古老岁月的青色逆鳞，久久未能言语。
她想到了那三份夜尽天明。
但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图腾始祖的九道图腾之一，这可是乱古时代的人物。
距离如今年代，不知道多年万载，根本不是三份夜尽天明能做到的。
就算是三十份，三百份也做不到。
“师弟，诸古之地时，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心底浮现一个疑惑。
陈光低下头，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着那冰凉刺骨却又隐隐透着温热的青色逆鳞。
指尖抚过那一道道历经万古岁月斑驳的古老纹路，他的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了乱古那片辽阔苍茫的幽深大湖。
浮现出了大湖深处，那条被粗大黑铁锁链贯穿身躯、仰天悲鸣的青色大蛟。
哗啦！
水声回荡，穿过漫长岁月而来。
浮现出了它当年在大湖之底，对着腾浩幽幽叹出的那一句话：“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还有当年在大湖之底，那条大蛟化成流光、没入图腾世界的那一幕。
漫长岁月中，天尊喋血，道祖埋骨，整座天地沧海桑田，无数不朽的道统化为尘埃。
当年乱古大湖畔的故人早已凋零殆尽。
而它，竟然当真以残破的身躯，在这冰冷残酷的人世间，独自苦苦熬过了无尽漫长的时间长河。
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不肯阖上双眼，只为了在这条无情的大道终点，再见他一面。
陈光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缓缓响起，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青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