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位周围的虚空碎屑随潮汐起伏,黑色战船的甲板之上,幽邃的禁制光幕如水波般轻轻流转,将外界纷乱驳杂的气息与喧嚣彻底隔绝开来。
九曜星辉贴附于厚重的船体表面,如呼吸般微微起伏,持续吞吐着混沌气流,维持着整艘战船的基本运转。
小陈璐站在前甲板的边缘,仰头望着黑海墟深处交错纵横的粗砺陆块。
由古代大界残骸与虚空精铁粗暴嵌合在一起的庞大浮陆,在昏暗冰冷的混沌虚空背景下,投下连绵不绝的巨大阴影。
就在小陈璐整理好随身的储物锦囊,准备迈步穿过泊位禁制通道时,虚空之中忽然传来细微的空间波动。
战船桅杆顶端,那一卷静静舒展的九曜天图微微震颤。
一道温和而端严的苍老神念,在小陈璐识海中悄然响彻:
“丫头,且慢。”
小陈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对着战船中枢微微一礼:
“天图前辈,您还有何吩咐?”
天图垂落下一缕柔和星光,在小陈璐身前的虚空中轻轻一晃。
嗡的一声轻响,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流转着九彩霞光的古拙石碑凭空显现而出。
石碑表面布满了岁月斑驳的古老道纹,刚一现世,便灵动无比地在半空中打了个旋,随即化作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的九彩吊坠,稳稳落在了小陈璐的掌心之中。
“老夫总算能透口气了!”
一道清脆中透着几分促狭与得意的话语声,自小陈璐的心神深处炸响,直震得小丫头耳膜微微发麻:
“在陈小子那混沌泉眼里憋了这么些年,可把老夫给闷坏了!天图,算你还有点良心,没把老夫彻底忘在脑后!”
小陈璐微微一愣,低头看着掌心里这枚温润如玉、光晕内敛的九彩吊坠,眼中满是惊奇。
天图的神念适时传入,语气中带着一贯的肃穆与沉稳:
“此乃九曜石碑。陈光闭死关之前,本座趁其天地本源彻底封禁的前一瞬,顺手将它自其人体天地深处取了出来。”
“陈光逆修已至关键节点,不可受丝毫惊扰。夜道友亦在潜心冲击圣人王境界,本座须全力镇守战船中枢,维持大阵遮蔽,不能随你离开泊位。”
“这黑海墟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皆有强者进驻,你独自下船采买,虽有玄穹道宗赠予的青铜信物护身,但终究多有不便。带上它,万一有个闪失,也能多一层照应。”
九彩石碑在小陈璐掌心轻轻跳动了一下,发出有些不满的嚷嚷:
“天图,你这话老夫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多一层照应’?想当年九曜天纵横诸天万界之时,老夫镇压万方,何等威风!有老夫护着这小丫头,哪怕撞上什么硬茬子,也保管她毫发无损!倒是你,守着艘破船,还真当自己是定海神针了?”
九曜天图冷哼了一声,根本不接它的茬,只是对小陈璐沉声叮嘱道:
“丫头,且记好三条规矩。”
“其一,只去商市采买最基本的虚空星图与定星盘等航行消耗,多余之物一概不看不买,不可露白。”
“其二,只看各方张贴的公开榜文与告示,探听过渡残界带的外环动向即可,不可与任何人深谈,更不可打探各方宗门隐秘。”
“其三,少说话,不惹事,买完所需之物即刻返船。黑海墟虽有核心禁战区铁律,但暗流汹涌,速去速回。”
小陈璐神色一肃,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璐儿记住了,请天图前辈放心,璐儿绝不给光哥哥和姐姐惹祸。”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段坚韧的素绳,将这枚九彩吊坠穿好,仔细贴身挂在衣领内侧,藏入怀中。
“石老爷爷,这一趟就拜托您关照了。”
小陈璐在心底小声默念了一句。
“好说好说!小丫头嘴倒是挺甜,比陈小子那整天板着脸的臭小子顺眼多了!”
石碑的声音在陈璐心神间嘿嘿直笑,显得颇为受用:
“放心吧丫头,有老夫在,这黑海墟翻不起什么大浪。走走走,带老夫去瞧瞧这混沌虚空里的落脚地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小陈璐整理好心神,将装有精源石与青铜令牌的储物囊收紧,迈步走向了船艏的引导坡道。
随着她掌心按在停泊符印之上,护罩边缘荡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光门。
小陈璐轻巧地跃出光门,双足稳稳落在了坚硬粗糙的黑玄岩栈道之上。
身后光门随即无声合拢,整艘黑色战船再度隐入淡淡的灰雾与星辉交织之中,显得平平无奇。
……
脚下的栈道并不平整,是由数种古老岩石与虚空精铁强行熔铸而成,表面残留着无数深浅不一的刀劈斧凿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着硫磺、干枯血气与冷冽混沌潮汐的粗砺气息。
这里绝非那些寻常大界古域中琼楼玉宇、仙雾缭绕的繁华仙城,而是一处彻头彻尾建立在古代大界残骸之上的钢铁要塞。
小陈璐顺着引导栈道前行,眼眸中映照出整座黑海墟的奇异全貌。
整座落脚之地,实际上就是一块不知在多少纪元前崩碎的大界级残骸。
残骸四分五裂,由无数粗大如龙蟒般的虚空精铁链与古老阵纹强行锚定嵌合,悬浮在这片被称为“乱星黑海”的暴戾虚空边缘。
在这片残骸之上,被分为了界限分明的数个区域。
最外侧是环绕残骸边缘的“外围停泊带”,由黑海墟三家共治之一的“泊星会”统筹,负责各方巨舰战船的停靠与航路登记;
沿着铁索与岩道往内,则是商铺林立、修士摩肩接踵的“交易补给区”,由专管账目物资的“衡金楼”坐镇;
残骸的核心重地,则是立着巨大青石绝壁的“公议登记区”,归“公议庭”负责记录消息与对外裁决;
在公议区后方相对稳定的古岩浮陆上,隐约可见各大霸主宗门雄踞一方的据点;
至于残骸最深处与边缘未被阵法完全覆盖的地带,则是阴暗莫测、鱼龙混杂的“非核心废墟区”。
正因乱星黑海深处充斥着暴虐的虚空潮汐与无序残界,这处黑海墟才成为了各方势力前往深层探寻的唯一一座集结、补给与消息流转的枢纽。
顺着由虚空精铁熔铸的主栈道向内行去,四周往来的修士身影便愈发密集起来。
各种形状奇特的浮空法盘、小型穿梭舟在划定的低空航道中穿梭不息。
往来的修士大多面色冷峻,身上披着各式各样的兽皮重铠或灰暗斗篷,周身道则波动内敛而森然。
“成界境,衍界境……果然如巡值执事所言,在这黑海墟边缘落脚走动的,绝大多数都是这两境的人物。”
小陈璐垂着眼帘,步履轻快地走在人流边缘,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若是在故土大宇宙,与这两境相当的世界境圣人王乃至大千境大圣,已然是一方巨擘,足以开宗立派、称霸星域。
然而在这片浩瀚冰冷的混沌虚空里,他们却只是各大商会、探遗队中最基础的中坚战力。
偶尔有一道宛如深潭般不可测度的威严气息从高空掠过,引得下方众人纷纷侧目避让,那便是踏入了圣君境的成名强者。
“啧啧,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怀中的九彩吊坠微微发热,石碑那带着挑剔与感慨的苍老声音在陈璐识海中回荡:
“放眼望去,道基扎实者十不存一。显化出的那些体外之界一个个粗砺干瘪,纯靠强行吞吸驳杂气流撑大界壁,法则斑驳不纯。放在九曜天当年,连当个外门执事的看门童子都不够格!”
小陈璐在心底悄悄回应:
“石老爷爷,您快小声些。天图前辈叮嘱过不可生事,万一被那些大势力的强者察觉了怎么办……”
“老夫这是在心神传音,外头这群肉眼凡胎的小辈哪里听得见!”
石碑傲然轻哼了一声,随即又有些好奇地催促道:
“前面那座黑漆漆的大铁楼就是商号衡金楼?走,进去瞧瞧,老夫倒要看看这帮商人能拿出些什么成色的物件。”
穿过一片由断裂巨峰削平而成的开阔广场,前方出现了一座巍峨耸立的九层黑金重楼。
整座建筑通体由名为虚空精铁的沉重矿料筑造,楼阁四周铭刻着复杂的防御神纹,隐隐透出厚重至极的灵宝威压。
大门正上方悬挂着一方古朴沉凝的牌匾,铭刻着三个道文金字,赫然便是“衡金楼”。
作为黑海墟三家共治中执掌物资流转与账目的大势力,衡金楼可以说是整个残界残骸上最热闹、也最核心的地界。
然而此刻,衡金楼前原本宽敞的大殿与外围广场,却被密集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喧闹声、喝骂声与抽气之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什么?!一枚中品破界定锚符,昨日才卖二十方精源石,今日居然直接涨到了七十方?!你们衡金楼简直是坐地起价!”
大殿前方的玉石阶梯下,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衍界境散修修士涨红了脸,对着守在大门前的执事怒目而视。
在他身后,数十名全副武装、气息凶悍的散修猎荒者同样群情激愤。
站在门前的衡金楼执事面容白净,身穿一袭镶金玄袍,神情却波澜不惊,甚至透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漠然:
“这位道友慎言。价格是掌事堂根据过渡残界带的凶险程度统一评定的。眼下公议庭已经连发数道最高示警,异动残界外环的虚空暗潮全面逆流,寻常的界空壁垒早已脆弱如薄纸。没有中品以上的破界符箓定位,飞舟刚冲进去就会被虚空暗流绞成碎末。”
“七十方精源石,嫌贵道友大可以不买。后面排着队要货的同道,可还多得是呢。”
执事话音未落,后方人群中便立刻挤出几名神色焦急的修士,挥舞着储物法器高声大喊:
“我要!给我来三枚!精源石现结!”
“还有避潮丹药!高阶护元膏!不管是几阶的,只要能吊住道基生机的疗伤药,我们探遗队全包了!”
“滚一边去!先来后到懂不懂?老子先交的定金!”
场面一片混乱,争抢之激烈,令人咂舌。
小陈璐身形灵巧,宛如游鱼般在人群外围穿梭,并未凑上前去凑那高阶法器与救命丹药的热闹。
她顺着侧方的便道,转入了衡金楼专供散客采买常备杂物的物资流转侧殿。
侧殿的人流虽也不少,但大多是采买日常补给的普通修士。
小陈璐走到一处略显空闲的玄木柜台前,柜台后坐着一名正在清点玉简的年轻女执事。
“小妹妹,要买些什么?若是高阶防潮道器与破煞神丹,那可没有了,前殿早就被各大势力订空了。”
女执事抬了抬头,见小陈璐身形娇小,看似只有十二三岁少女模样,语气倒还算温和。
“姐姐,我只想买一份外围过渡残界带的基础星图,外加两枚普通的定星盘。”
小陈璐脆生生地开口,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倒出了五方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精纯灵气的精源石。
女执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精源石乃是混沌虚空中的硬通货,眼前这看似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独自一人采买杂物,随手摸出数方成色极佳的精源石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自然引人侧目。
“基础星图五方精源石刚好,定星盘算你赠品吧。”
女执事动作麻利地自储物柜中取出两方泛着青金光泽的圆盘与一枚幽蓝色的玉简,推到柜面上,顺手收下了精源石。
她看了一眼小陈璐,忍不住好心提醒了一句:
“小妹妹,你家大人若是打算去异动残界碰机缘,你可得劝劝他们。那地方如今邪门得很,可不是等闲之辈能靠近的。”
小陈璐眨了眨大眼睛,露出好奇之色:
“姐姐,那地方很危险么?我方才在外头听好多人都在抢药和破界符呢。”
女执事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战栗:
“何止是危险!你可听说过‘断潮队’?”
“断潮队?”
小陈璐摇了摇头。
“那是活跃在黑海墟附近最老牌的探遗队伍之一了,队伍里足足有十余位成界境、数位衍界境高手,甚至还有一位成名多年的圣君境前辈亲自坐镇压阵!”
女执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就在三日前,公议庭封存了一份加急密档。断潮队仗着实力雄厚,强行探入异动残界的外环边缘,结果……几乎全军覆没!”
“坐镇的圣君境前辈重伤垂死,道基几乎被彻底打废,拼了全力才带着一两名奄奄一息的幸存者逃了回来!据说他们刚被抬进公议庭的疗伤别院,神智都错乱了,嘴里一直念叨着空间重排、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
“公议庭当场下令将消息封死,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如今流传出来的消息清清楚楚:那片残界外围的虚空暗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行一次毁灭性的周期重排,连圣君境陷进去都险些粉身碎骨。如今幸存者甚至连原本的进入航道都指认不出了,根本无法再次抵达!”
“所以啊,那些大商队和散修才发了疯似的抢购避潮之物。你若只是路过,赶紧让你家长辈采买完所需物资离开,万万莫要去趟这趟浑水!”
女执事说完,摆了摆手,便又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小陈璐将玉简与定星盘收入怀中,不动声色地退出了侧殿。
行至一处稍显僻静的石柱阴影下,小陈璐怀着一丝好奇,分出一缕神念轻轻探入那枚刚买来的幽蓝色星图玉简之中。
怀里的九彩吊坠亦随之微微泛起荧光,九曜石碑的神念同样漫不经心地扫了进去。
刹那间,一幅纵横交错、瑰丽而又凶险万分的混沌虚空星图,在小陈璐的识海中徐徐铺展。
以脚下的“黑海墟”为起点,星图向着深处延伸出了大片幽暗冰冷的未知虚空。
整片乱星黑海的层次,在玉简中被粗略划为了三层:
最外层,便是黑海墟所处的边缘带,这里相对平稳,有着数条耗时漫长但受阵纹庇护的“稳定航路”;
穿过边缘,便是一片范围极其广阔的“过渡残界带”。
那里漂浮着数以千计破灭古老大界留下的碎片与陆块,相互交错碰撞,虚空乱流肆虐。
星图上密布着红色的警示光标,标注着大量时有时无的“残界近路”,以及稍有不慎便会被潮汐绞碎的“险潮捷径”;
而在过渡残界带的最深处,赫然被一片剧烈翻滚的猩红迷雾所笼罩,标示着“异动残界外环”:那里正是近来虚空暗潮逆流、周期性空间重排的源头,亦是传闻中那处疑似古代强者遗迹的所在!
“啧,绘制得粗糙得很,不过大体的地貌倒是对得上。”
九曜石碑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几分沉凝:
“空间重排,周期性暗潮逆流……这手段老夫熟得很。那片残界外围,绝对笼罩着某种古老至极的禁断大阵,而且极可能是随着大界碎裂而残存下来的天地杀阵。”
“等闲圣君境莽撞闯进去,没被当场绞杀成飞灰,已经算命大了。若无绝强的推演之能或者通晓阵理的强者带路,寻常人进去多少都是送死。”
小陈璐心中微动,暗暗点头:
“难怪天图前辈叮嘱,不可妄动。不知光哥哥若是出关,能否看破那等大阵……”
“陈小子?哼,那小子身怀至强体质,悟性还旷古绝今,但他现在正封闭六识推演自身道途的关键节点呢,哪有心思管这档子破事。”
石碑嘀咕了一句,随即又道:
“走吧,不是还要去看什么公开榜文么?往东边走,老夫感应到那边的法则波动有些异常,似乎有一群气息不弱的修士正往那头聚拢。”
……
顺着横跨两座残骸浮陆的铁索浮桥前行,不多时,小陈璐便来到了一处开阔肃穆的石质广场。
这里是公议庭的辖区,公议登记区。
与衡金楼的喧嚣嘈杂截然不同,这片区域由通体青灰色的古老绝灵石铺就,四周矗立着一根根黑石立柱,隐隐散发着压制神念与道则的沉重威压。
广场的正中央,耸立着一面巨大的青石绝壁,那便是黑海墟赫赫有名的“公议石壁”。
平日里,三家共治的所有禁令、停泊条例、通缉悬赏以及重大异动,皆会以道纹的形式镌刻在这面石壁之上。
此时此刻,公议石壁的最顶端,正有一片刺目的血红光华如烈火般熊熊燃烧。
这是由古老符文凝聚而成的最高示警法谕:
“过渡残界带暗潮逆流加剧,外环阵列周期性松动进入剧变期,虚空乱流肆虐。核心禁战区铁律重申,凡黑海墟所属泊位与辖地,严禁私斗生事,违者共诛之!”
石壁下方,早已密密麻麻聚集了数百名来自各个势力的修士。
众人抬头凝视着那道血红法谕,神色各异,低声议论不绝于耳。
小陈璐悄然隐匿在人群的最外围,借助数名身材高大的异族修士的遮挡,安静地打量着石壁上的内容。
就在此时,上方的虚空突然泛起一阵沉闷破空声。
轰隆!
磅礴浩大的狂暴威压从天而降,狠狠笼罩了整座公议广场!
原本喧嚣的广场瞬间陷入死寂。
许多修为仅在成界境初期的修士甚至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震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面色煞白。
“好强横的圣君界力!”
“这股气息……是圣君境!而且绝非等闲圣君!”
人群纷纷骇然退散,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只见十余道身披紫金长袍的修士撕裂虚空,从天而降。
为首之人是一名极为年轻的男子,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剑眉入鬓,眸光开阖之间隐隐有浩瀚星宇在其中生灭倒悬。
他负手而立,周身没有任何多余异象外显,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周围的虚空便因无法承受其沉重的体外界力而发出细微颤鸣。
“是太衡界宗的人!”
“那位……难道就是太衡界宗年轻一辈的核心领军人物,裴照临?!”
“传闻他早已踏入圣君境,一身太衡道则出神入化,正面争锋极少逢敌手,没想到他竟然亲自带队降临黑海墟了!”
人群中响起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骚动。
小陈璐站在人群边缘,同样感受到了令人窒息的沉重压迫感。
即便相隔甚远,且并未被刻意针对,圣君境强者的威严依旧如同悬在头顶的无形巨峰。
“丫头,莫慌,稳住心神。”
九彩吊坠在陈璐怀中轻轻一震,一抹极淡的九彩毫光微不可察地流转开来,将侵袭而来的神魂威压消弭于无形:
“这小辈修的是太衡界宗一道,根基倒是比外头那些杂鱼扎实不少,已经隐隐摸到了将体外世界凝炼如太古重岳、九天山河的门槛。不过在老夫眼里,也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晚辈罢了。”
石碑的声音虽然带着一贯的托大,但也适时提醒道:
“不过他终究是圣君境,你这小身板可经不起他随便吹一口气,老老实实呆着别动,看他要干什么。”
圣君境,等同于大宇宙内的极境大圣,一些实力强劲者,甚至能跟寻常的近道者对拼。
小陈璐微微颔首,收敛了自身所有的气息,将目光投向场中。
只见裴照临面无表情,径直行至公议石壁前方的一处高台之上。
在那里,数名身穿白底银纹长袍的公议庭执事早已严阵以待。
“裴道友,此地乃是公议庭公议重地,按黑海墟规矩,不得在此肆意释放威压,扰乱秩序。”
一名年长执事深吸了一口气,顶着裴照临身上那股恐怖的压迫感,肃声开口。
裴照临神色漠然,周身激荡的威压却并未彻底收敛,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如金石撞击,清晰地响彻全场:
“本座今日前来,并非要坏公议庭的规矩。而是为了那处古代遗迹之事,向公议庭讨一个公道。”
公道?
全场修士面面相觑,连公议庭的执事都愣了一下:
“裴道友此言何意?”
裴照临目光冰冷,霍然转头,视线如两道利剑般直刺向广场西北角的一座独立殿宇。
那里挂着玄穹道宗的星云道纹图腾,正是玄穹道宗设在黑海墟的公开驻点!
“公议庭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黑海墟乃三家共治之所,遵奉公议章程!过渡残界带乃至那处异动残界,乃是天地机缘,属于各方道友共同的造化,绝非某一家某一派的私产!”
裴照临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逼人的凌厉气魄:
“然而玄穹道宗自持势大,前几日竟直接调动古星级战争巨舰横渡虚空,蛮横封锁了过渡残界带最平稳的一条主引导航道!”
“他们不仅独占先手,更是暗中派遣精锐先行探索,将我等其余霸主宗门与数以百万万计的探索散修视若无物!”
“今日,我太衡界宗在此公开发声,玄穹道宗必须立刻撤出封锁,公开引导航道方位!否则,休怪我太衡界宗按公议章程,要求三家共议,重定进入残界带的秩序规矩!”
此言一出,整座广场顿时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太衡界宗这是要公开跟玄穹道宗撕破脸了啊!”
“早就听闻太衡界宗一直反对玄穹独占先手,没想到裴照临竟然如此强势,直接在公议石壁前当众叫板发难!”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玄穹道宗向来霸道,岂会轻易低头?”
果然,裴照临的话音刚落,西北角那座挂着道纹图腾的殿宇大门便轰然洞开。
数名身穿玄蓝道袍的修士面色阴沉地自殿中迈步而出。
为首者是一名面容枯瘦的玄穹道宗驻点执事,周身道则流转,显然也是一名衍界境巅峰的好手。
那玄穹执事冷冷注视着高台上的裴照临,反唇相讥道:
“裴道友真是好大的威风!我玄穹道宗的古星巨舰何时封锁过虚空?浩瀚混沌,航道亿万,我道宗巨舰依规巡航,探索机缘乃是各凭本事!何来独占一说?”
“再者说,黑海墟有黑海墟的规矩,公议庭设在此处,向来只维持墟内基本秩序,何时轮到你们太衡界宗在此指手画脚、代行裁决了?!”
裴照临眼中寒芒一闪,脚下一步踏出。
虚空之中顿时响起一声沉闷震响,方圆万丈内的地面隐隐震颤,恐怖的圣道规则如狂潮巨浪般朝着玄穹道宗众人汹涌压去!
“凭本事?那今日便手底下见真章!”
玄穹道宗几名修士顿时面色剧变,周身护体道光疯狂闪烁,被那股圣君之威压得连连后退,气息都变得滞涩凝重。
“放肆!”
眼见双方就要彻底爆发冲突,公议石壁之上猛然爆发出一道夺目的灰色光幕!
数名公议庭执事齐齐结印,引动了整座公议重地的守御大阵,苍茫恢弘的压制之力瞬间横亘在两派之间,将激荡的道则生生阻隔开来。
“裴道友!玄穹道宗的诸位!”
公议庭年长执事厉声高喝,神色严厉至极:
“此地乃黑海墟核心禁战区!三家共治铁律森严,无论何方大教,在此动武者,皆视同挑衅全墟三家!若有争端,三日之后自可向公议首席提请公议协商,今日若敢在广场私斗,休怪大阵无情!”
恐怖的护墟大阵威压自天穹轰然垂落,如冰水浇头一般,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一滞。
裴照临冷冷注视着那面灰色光幕,周身狂暴的体外界力终究还是缓缓收敛入体。
黑海墟的三家底蕴深不可测,更有高位化宇境的准至尊坐镇中枢,即便是太衡界宗的核心真传,也绝不敢公然践踏核心禁战区的底线。
“好一个核心禁战区。”
裴照临收回目光,冷笑一声:
“三日之后,公议堂上,本座倒要看看玄穹道宗能给出什么交代!”
说罢,他袍袖一挥,带着太衡界宗的一众修士扬长而去。
玄穹道宗的那名枯瘦执事面色铁青,冷哼了一声,同样拂袖退回了驻点殿宇之内。
一场险些爆发的滔天风暴,在这核心禁战区的森严铁律下,终究只是以气势对峙收场。
广场外围,小陈璐早已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最初那一刻,悄然随着后退的人潮退出了公议广场。
四下退避的散修们心有余悸,退至石桥与长廊边缘,议论声反而愈发沸沸扬扬:
“这下当真有好戏看了!太衡界宗直接在公议石壁前挑明,摆明了是容不下玄穹道宗一家独吞!”
“谁说不是呢?这乱星黑海盘踞的几大霸主,哪一家是好惹的?玄穹道宗倚仗古星巨舰横推封路,万流商盟的商船被阻在半道,早已怨声载道;听说专司探遗的溯古殿也派出队伍暗中勘测,正憋着一股劲;连深处一贯排外的赤曜古族,以及向来作壁上观的星渡庭,如今都在盯着这处异动残界的一举一动呢!”
“黑海墟的泊星会、衡金楼、公议庭三家只管墟内维稳,绝不插手外头的遗迹争端。如今六大霸主各怀心思,暗潮汹涌,我看这外环航路迟早得重新划定……”
听着四周各路修士七嘴八舌的议论,再望向广场四周那几座悬挂着不同古老图腾的霸主驻点,小陈璐心中这才对这片乱星黑海的复杂局势有了清晰的了解。
识海中,九曜石碑感应着外头的喧嚷,嘿嘿促狭一笑: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帮后生晚辈看似威风凛凛,实则为了几条虚空航道与勘探名额,就差把狗脑子打出来了。
那处残界外围的天地杀阵何等凶险,阵法还没真正松动呢,他们自己倒先内耗起来了。
那个太衡界宗的小辈看似狂傲,其实精明得很,无非是借着公议庭的地方把事情闹大,逼玄穹道宗吐出些利益罢了。两派这口水仗打起来,没个好几年根本争不出个结果来。”
小陈璐加快了脚步,沿着来时的栈道飞快向着外围停泊带赶去,心中暗自思忖:
“玄穹道宗与太衡界宗互相牵制,公议庭又在极力维持平衡,遗迹外环的异动又这般凶险……这黑海墟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各方都在等待时机。”
“这反倒是光哥哥和姐姐潜修的最好时机了。”
……
小半个时辰后。
外围停泊带,丙字上席泊位。
小陈璐的身影出现在黑色战船下方。
她取出停泊符印轻轻一晃,战船周围的护罩禁制随之荡开一道裂隙。
小陈璐身形一跃,稳稳落回了前甲板之上。
随着她脚步落定,护罩裂隙瞬间弥合如初,将外界的一切窥探与嘈杂再度隔绝。
战船桅杆顶端,九曜天图徐徐展开,温润的星光垂落而下。
挂在陈璐领口内的九彩吊坠光芒一闪,九曜石碑的虚影浮现而出,迫不及待地大声嚷嚷起来:
“天图天图!你是不知道外头有多热闹!太衡界宗的一个小辈圣君,指着玄穹道宗的鼻子破口大骂,两边差点把公议石壁都给掀了!还有那个什么断潮队,十几个成界衍界死的死残的残,带队的圣君也被废了道基抬回来,嘴里喊着空间重排……”
九曜天图静静悬浮,任由石碑滔滔不绝地讲完,方才发出低沉平缓的神念波动:
“丫头,你所见如何?”
小陈璐将怀中买来的基础星图玉简与两枚定星盘取出,双手捧在身前,认真回禀道:
“回天图前辈,外面的情况正如石老爷爷所言。各大势力争斗加剧,但因核心禁战区铁律压制,暂时还打不起来。断潮队遭遇大败,公开消息证实外环暗潮逆流、周期性重排,各大势力如今都在疯狂抢购避潮法器,各方谁也没有把握能稳稳闯入那处遗迹。”
“玄穹道宗与太衡界宗扯皮对峙,公议庭又要召开公议协商,短时间内绝不可能轻易启程。”
九曜天图微微震颤,将那枚星图玉简摄入星光之中,粗略扫过一遍后,发出一声淡淡的赞许:
“做得很稳妥。”
“两派争端未决,外环杀阵变幻莫测。那些霸主宗门看似威风凛凛,实则亦不过是在等那周期性松动的临界点。这至少还能争取一两个月的平稳期。”
“有这段时日,足够了。”
天图收回星光,九曜石碑也化作一枚安静的吊坠重新落入陈璐手中,不再言语。
整个战船甲板上,再度恢复了恒古般的寂静。
中层舱室之内。
幽暗静谧的阵法结界中,夜云青盘坐如玉雕。
她清丽出尘的面容上没有波澜,周身原本狂暴激荡的乾坤法则此刻已然尽数收敛入体。
然而在她的体内世界最深处,那一股浩瀚古老的世界本源却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剧烈蜕变。
道基壁垒坚硬如绝世天堑,但一道道明澈透亮的道纹正在如春雨润物般缓缓渗透、交融。
破关的凶险与艰涩已至最紧要的深水区,她心神抱一,物我皆空,外界的风云变幻,无法动摇她分毫。
而在战船龙骨下方的玄铁密室深处。
古老深邃的混沌封印神纹依旧牢牢烙印在重重玄铁门户之上。
静室之中,混沌气流宛如浓稠的铅汞般缓缓流淌。
陈光静坐于虚空中央,五心朝天。
他体内八处秘境的轰鸣已然彻底沉寂下去,逆向修持的循环变得愈发神妙莫测。
在陈光的四肢百骸深处,那一根根承载着万古青天般的四极天柱,已然深深烙印进了每一寸骨骼与骨髓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刺目耀眼的霞光,只有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绝对稳固与沉重。
那是他在凡尘俗世、在无尽岁月与坎坷征程中所踏出的每一步,所经历的每一次悲欢离合,所见证的每一次生离死别,最终凝聚而成的古老印记。
无形的造化桥梁在以一种玄奥而缓慢的韵律悄然延伸,人体天地的根基正在被夯实得坚不可摧。
密室中无风无声。
陈光神念深潜,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万劫不磨的古老神像。
他闭目不语,周身没有任何破关出世的气息泄露。
大潮将起,风暴在即。
而这艘静卧在暗处一隅的黑色战船,依旧在沉默中积蓄着震动整片混沌的磅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