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略缓去势，目光仍循着来时的方向，留意翻滚雾气间的动静。
那只是返程的参照，并不能告诉他战船此刻究竟停在哪里。
前方忽然显出黑色船身，陈光看见夜云青立在甲板上，战船已迎至近前。
他随即收住去势，迈步落上甲板。
脚下重新踏实，他才转身望向来处，留意方才经过的雾气。
“先恢复遮蔽。”
陈光开口后，夜云青微微颔首，随即恢复了九曜天图对战船的遮蔽。
他这才看向留在船上的陈璐。
“光哥哥，云青姐姐方才在船里瞧见你了，便驾船接过来的。”
陈璐迎上前几步，小声说道。
陈光微微颔首，收回望向雾气的目光，走到两人近前。
“在残殿回廊那边碰上了沈归藏，他手里有青铜残叶与誊录的骨册，两边的残片对过了，殿墙上的古刻也已拓下。”
陈光看着二人，把回廊与返程情形直接道出。
“回程时撞上玄穹道宗巡探的一名灰袍执事与两名弟子，强要骨册，已经被我料理干净，没有留下首尾。”
“眼下我和沈归藏约在前面的黑色岩台碰头，先合验接下来的路。”
夜云青听罢，清冷的目光微动，看向陈光。
“玄穹道宗巡探既已走到这片回廊，外头搜寻的人恐怕不止一拨。”
夜云青略作沉吟，缓缓开口。
“既然约在岩台，便先去探明虚实，战船这边有我看着，不必分心。”
一旁扎着羊角双髻的小陈璐眨巴着大眼睛，凑上前轻轻扯了扯陈光的衣袖。
“光哥哥，那片残陆黑漆漆的，雾气又那么浓，真能看出路来吗？”
小姑娘仰着小脸蛋，满是认真地看着他。
“要是那边的路根本走不通，光哥哥可早些回来，别叫那人给哄了。”
陈光看着小姑娘关切的神色，眼中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放心，若是前面的路不对，我不会硬往前走。”
陈光温声宽慰道。
“你们守好战船，维持天图遮蔽，我探明近前这段地形就回。”
夜云青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前去。
陈光不再耽搁，转身迈步离开甲板，动作轻捷利落地跃入船外涌动的厚重死寂雾气之中。
他在冰冷荒芜的残破虚空间自如穿行，周身气息敛得滴水不漏，循着来时的气流痕迹稳健折返。
不多时，前方那座沉凝庞大的黑色岩台轮廓便在浓郁的阴翳中隐隐浮现。
陈光放缓速度，借着岩壁天然凹陷的阴影略作扫视，确认岩台中央正盘膝坐着一道青袍身影，周遭并无异样潜伏，这才自然地迈步走了出去。
听到轻微平稳的脚步声，沈归藏睁开双目，将膝头摊开的骨册合拢托入掌中，站起身来迎了两步。
“陈兄来了。”
沈归藏微笑着拱了拱手。
“让沈兄久候。”
陈光拱手回了一礼，目光落向黑色岩台外侧那片未明的断崖。
“这处岩台另一侧尚有一截边缘未曾核对，不如趁现在你我实地走上一遭，看看与图上是否相合。”
“好，光看骨册确实难定准，先走这一截摸摸底。”
沈归藏爽朗一笑，翻开手中的骨册。
陈光自微启的体内世界中取出那卷暗金古图，在沈归藏身侧展了开来。
沈归藏将手抄骨册翻到勾摹的地势页面，凑近过来仔细比对。
只见暗金古图上在此处清晰勾勒出一道连续的双折墨线，先是向内凹进一段幽深的褶皱，随后又向外猛地挑出一道突兀的山脊。
“你看，图上这一处内凹，正好对着那边斜插下去的崩塌深谷。”
沈归藏伸出手指虚虚一划，指着前方雾气间隐约可见的狭长裂隙说道。
“不错，走吧。”
陈光收住图卷一角，率先迈开脚步，两人沿着黑色岩台边缘参差的石阶缓步向前。
两人顺着眼前确凿可见的灰黑石脊稳步踏行，贴地核对沿途的岩石断纹。
周围涌动的死寂灰雾浓重稠密，脚下碎石偶有剥落，跌入深渊时未激起半点回响。
遇到前路石脊参差错断之处，两人便驻足稍作辨认，看清石面走势后再行迈步。
这般循序而进，两人顺利穿过了那道狭窄陡峭的内凹深谷，踩着坚硬突起的嶙峋山脊折向外侧，终于踏上了那处外折的最尽头。
这里是一方凸向虚空的嶙峋断角，下方深渊内肆虐着狂暴的虚空乱流，隐隐发出沉闷的低吼。
陈光驻足在断崖边缘，将手中的暗金古图向着沈归藏的方向再次展平，沈归藏亦托着骨册，目光落在了图上紧接着外折末梢的后续笔墨上。
“按图上标注，过了这处外折尽端，往后的路线应当是顺着正前方笔直探入虚空。”
沈归藏指着图卷上那道笔直向前的墨线，沉吟着说道。
陈光站在风势冷冽的崖口，放眼望向眼前真实的残陆断壁。
那断崖的走势在尽端处猛然斜切，坚硬的黑色岩层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折断之势，竟硬生生朝着与前方完全相反的左后方深深凹陷撕裂，前方赫然是一片虚无混沌的大断界。
“图上线条笔直向前，但现场不仅到了尽头，更是向后倒折，原方向根本无法通行。”
陈光俯瞰着眼前的悬崖断面，沉声指出。
沈归藏神色凝重，仔细审视着悬崖切面，看着那倒折的石壁连连蹙眉。
原先图上标明的后续路线在此处彻底断绝，两人的视线随之收回。
就在沈归藏低头对照骨册、反复推敲地势之际，陈光的视线却被断崖后侧一处避风的石缝吸引。
那是两块巨大塌石相互搭靠形成的天然缝隙，恰好避开了深渊倒灌的肆虐狂风。
陈光心生好奇，放轻脚步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那粗糙干硬的石壁上，眼神骤然一凛。
石壁下方，隐约留着几道极浅的刮擦痕迹，泥土缝隙里还散落着微量干涸发硬的药泥残沫。
石面边缘生出的地衣有些许被踩踏碾碎的破口，分明是近期有人曾在此处落脚歇息留下的痕迹。
陈光心神微动，并未伸手触碰，只是凝神审视着这几处不起眼的细微痕迹。
这等在荒芜残陆边缘停留休整的行迹，让他心底微微一凛，倏然联想到了昔日在黑海墟衡金楼调阅暗账时获知的线索。
昔日黑煞大圣本人率众在回廊边缘暴起截杀第七分队，抢走了涉及纯阳古鉴的重要古物，去向至今成谜。
而眼下这片荒芜死寂的残陆边缘，竟也显露出了近期的修士落足残迹。
不过这乱星黑海中往来的各路修士极多，单凭这一处浅淡的人为驻足痕迹，自是无法断定来者身份与具体意图。
但有外人近期涉足此地，却是不争的事实。
暗中已有旁人踏足这片残陆，甚至同样可能在搜寻旧日留下的线索。
沈归藏此时也留意到了陈光的举动，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神情随之沉凝下来。
“不久前有人来过这里……”
沈归藏压低声音道，目光在石缝四周审视了一圈。
“前路既是不通，暗中又有旁人涉足，不宜再盲目往前摸索了。”
陈光站起身来，将暗金古图收回体内世界。
“方才实走的那截双折路线，你我各自记下便是，我得先回船上计较一番。”
沈归藏就着掌中摊开的骨册提笔添记了几笔，妥帖收好，拱手言道：
“沈某这便回先前的黑色岩台整理骨册，在那边恭候陈兄。”
陈光微一抱拳，随即转身踏上返程的石脊，身形很快隐入了翻滚弥漫的灰色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