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又吃又喝又玩，折騰到凌晨3點，才走出秦淮坊。
一出門，下雪了，漫天雪花，幽幽飄舞。
上海，很少下雪。
陳三爺仰望昏暗的天際，心里由衷地嘆了一句︰唯有雪花知我意，盡把相思寫滿天。
一晚上的物是人非，他的腦海里始終閃現藍月的身影。
“上車！上車！走走走！”馮立強醉醺醺招呼著。
陳三爺笑道︰“大哥，您上車吧，我溜達回去，不遠，挺近的。”
“你不冷啊？”馮立強醉眼惺忪地問。
“我——火力壯。”陳三爺架起雙拳。
“哈哈哈哈，別說，你體格子是行。今兒，哥這番安排，滿意不？”
“必須滿意啊，哥，皇帝般的享受。”
“還差點意思，以後哥帶你耍，咱去泡溫泉，做spa，哦對了，有機會，帶你去賭場轉轉。”
陳三爺終于等來了契機︰“賭場？我從來沒去過。”其實他知道，根據情報顯示，馮立強好賭，要麼干嘛非要貼上他呢。
“沒事，哥到時候帶你去，那里面更熱鬧著，外灘九號，以前杜月笙的場子，現在歸古老鬼管。”
陳三爺像個傻子似地眨眨眼︰“不認識，沒听說過。”
馮立強打了個嗝，嘎——臭氣涌出︰“陳三這個人，你總听說過吧？”
陳三爺搖搖頭︰“沒有啊，他干啥的？”
“你真是個土鱉，信息太閉塞了，賭王啊，賭王之王，陳三！”
“哥，我真沒听說過，我鄉下人，種地的。”
“陳三，以前經營過外灘九號，在上海攪動風起雲涌，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他的音信了。”
“他去哪兒了？”
馮立強呵呵一笑︰“死了唄。誰知道去哪兒了？當年可牛逼了，上海灘，世紀婚禮，跟一個叫藍月的靚妞，999朵玫瑰，鋪滿禮台，真讓人羨慕啊，藍月那妞，就這麼說吧，今天你看到的所有妞加起來，都不如藍月漂亮！”
陳三爺故作驚訝︰“是嗎，那得多漂亮啊？”
“唉……不說了，不說了，我以前的夢想，就是成為陳三，現在，我正向這個目標邁進。”
陳三爺附和諂媚︰“陳三算個基巴啊，大哥一定能超過他。”
“哈哈哈哈，二力，我就愛听你說話。走了。”
“大哥慢走，那誰啊，剛子，開車慢著點，注意安全。”
“行了，走了。”馮立強上車，剛子、大海陪同，駕車離去。
陳三爺揮揮手，待他們走遠，才長舒一口氣，對著夜空長嘆一句︰“藍月啊，對不起。”
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相處了40多天，懷上了他的孩子，在一起沒多久，就被送上了郵輪，從此再沒見面，後來孩子死了，父母死了，她被追殺，逃到海外，近乎瘋癲，折騰一圈，什麼都沒得到，唯有遍體鱗傷。
還有比這個更慘的嗎？
當年，在藍月過生日那天，陳三爺和藍月擺脫阿杰，登上了黃浦江的一艘烏篷船，兩人在船上交心，陳三爺就推心置腹地對藍月說過︰我希望你平安到老，等你老了，變成白發蒼蒼的老太太，還能自己提著籃子買菜，回到家做飯，炊煙升起，你嗆得一陣咳嗽，拍拍胸脯，繼續做飯，這是福分。
可惜，情不能自抑，藍月還是沒能擺脫“痴”這個字。
那四十多天的掙扎，也是陳三爺最黑暗的時刻，他白頭發的大量出現，就是在那四十二天。
一邊是千里之外的沈心茹遙遙相望，一邊是面前的藍月遲遲依依，中間都是青幫的爾虞吾詐，萬重壓力排山倒海，他挺過來了，回到了沈心茹的身邊。
一個人，經歷了大的磨難，就會變得沉穩，變得少言寡語。
都說這是成熟，其實是死了。
這個人的一部分，已經死在了那場磨難中。
如果不能重建心氣，他就會變得消沉，對任何事都感覺無所謂。
後來，沈心茹又重建了他的心氣，于是乎，便成了境界。
人類不是一下子死的，而是慢慢死的，在生命的存續過程中，他的心氣、傲骨、靈動，都會在一場場磨難中摧殘消磨，愛與恨、生與死、忠誠與背叛，都會摧殘一個人的心智，看似活著，其實身心皆受傷，真正斷氣的那一刻，是量變引起了質變，一切畫上了句號。
陳三爺走在寬闊的大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路燈，靜悄悄。
細碎的雪花飛舞，這一刻，他倍感孤獨。
曾經萬眾雲集，一呼百應，如今親人不在、朋友不在、兄弟不在、知己不在，世界都變了，他還在苦苦支撐。
他生來就是孤獨的，一切喧嘩都是過客，他連自己的妻子都不能在一起，這叫天煞孤星。
回想母親走後三十年，做了什麼、收獲什麼、失去什麼，似乎什麼都有，又似乎是什麼都沒有。
風月只是點綴，鐵血才是常態，他明白了︰他是來還債的。
初入江湖一個人，如今，還是一個人。
悲從心起，不覺黯然淚下。
也不知自己為什麼而哭，無法表達，雪花撲面，伴著熱淚，滾滾而下。
他想大喊一聲，排解心中郁悶，可他不敢。
他想一槍斃了自己，可他有牽掛。
在外人眼里，三爺無所不能，在自己心里，處處都是關卡。
人生，就是一場造業，風光無限，業力無限。
突然，一個佝僂的身影映入眼簾，馬路牆角里，蜷縮著一個老人，嘴里絮絮叨叨︰“算命，看相，能卜前世、能觀今生、能知未來。”
陳三爺那個耳朵多靈啊，一听這聲音，陡然一驚，趕忙走過去︰沒錯，皮爺！
昔日青幫二當家，現在蜷縮在牆角里擺攤算命，這都五更天了，還嘮叨呢，看來沒客戶啊，這是神經了吧。
陳三爺俯身蹲下︰“老先生，天快亮了，一夜沒睡啊？”
皮爺睜開朦朧雙眼，看了看陳三爺︰“先生，算卦嗎，看相嗎，5塊錢。”
陳三爺打量著衰老的皮爺，魚尾紋更深了，都延伸到耳朵上去了，老態龍鐘，這才幾年啊，老成這個樣子了︰“老先生，早點回家休息吧。”
皮爺還是沒認出陳三爺，反而借機拉起陳三爺的手，渾濁的眼球一陣轉動︰“客官，我給你看看手相。”
陳三爺只得點頭︰“看吧。”
皮爺借著昏黃的路燈，仔細看了看，道︰“先生，你這個手相不一般啊，送給你四句話︰暫困淺灘忍寒涼，終須仰首裂天光，倒卷江海洗鱗甲，橫踏五岳做橋梁。”
陳三爺差點笑出來，這是被當年鄭小俊傳染了嗎，皮爺也會忽悠了，當然，皮爺當年就對術數有所了解，如今這是上道了，遂道︰“老先生，借您吉言，下雪了，您回家吧。”
說完，拿出一把大洋，就是強哥給他的那些大洋，全都拍在了皮爺手里︰“早點回家休息吧。”
皮爺身軀一顫，睜大了雙眼︰“相官，這錢，給多了。”
陳三爺說道︰“不多，不多，您說的話，我開心，听著順耳，謝謝您了。”
皮爺再次打量陳三爺︰“你這聲音……怎麼……”
“老先生，太冷了，快回去吧。”
“你……”
“老先生，我還有事，我走了。”陳三爺說完，轉身離去。
皮爺張張嘴，想說話，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他一眼不眨地看著陳三爺的背影，良久，露出一絲笑容。
陳三爺也笑了，他大概知道皮爺為什麼不離開上海灘了，生在這里，長在這里，他在等，在熬，熬一個最終的結局。
一代上海灘瓢把子，流落街頭，被無數小混混奚落嘲笑，是因為他心中有一團火，有一份靜候結果的執著。
陳三爺終于明白了唐代寒山大師和拾得大師那段對話的含義。
寒山大師問︰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該如何處之？
拾得大師答曰︰只需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佛法只有和現實結合起來，才有意義。
陳三爺豁然開朗，沈心茹早年就說過︰“佛法不是燒香磕頭，也不是玄學迷信，它是一門哲學，是本師釋迦牟尼佛在2500多年前覺悟了宇宙的真諦和規律，不辭辛苦講解給世人听的學問，不要把佛法和宗教劃等號，不要把信佛等同于磕頭求神，不要以為穿個僧衣剃個禿頭就是真和尚，修行在世間，不在深山，佛學是一門很樸實的學問，你信不信，都無所謂，它就在你身邊。”
陳三爺當時敷衍笑道︰“我懂了。”
“你沒懂！一旦把修佛和迷信等同起來，那就陷入混沌，佛法從來不迷信，它講究實證，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涇渭分明。佛法從來不會和稀泥，你喝酒了就是喝酒了，你沾色了就是沾色了，沒有法外開恩，都是業，菩薩也動不了因果，它不給你任何借口讓你發壞，它無情，也有情，把血淋淋的現實擺在你面前，你只要照做，立竿見影！”
陳三爺點點頭︰“真的懂了。”
沈心茹嘆道︰“但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