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还注意到一个细节,从他出了招待所的院子开始,就一直有人在盯着他。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轮流盯着。
他走到哪儿,就有人跟到哪儿,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
王建国没有任何表示,还是那副慢悠悠的、笑呵呵的样子,该走走,该看看,该问问,跟几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还聊了两句,问了问山货的价钱。
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碰,什么可疑的动作都没有。
就是一个普通的收山货的小商人,在村子里闲逛,打听山货的价钱。
可他的脑子里,已经把所有的信息都整理好了,那张详细的地图,已经构建完成。
转了大概一个小时,
王建国看了看天色,太阳快落山了,村子里开始飘起炊烟。
他慢悠悠地往回走,回到了招待所的院子。
赵德贵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回来,抬了抬眼:回来了?山货问得咋样?
嗨,问了几家,都不多,价钱也不便宜。
王建国笑呵呵地摇了摇头,明天再看看吧,实在不行,就去别的村子看看。
赵德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劈柴。
王建国走进偏房,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慢慢抽着。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看不太清楚表情。
他抽完一根烟,把烟蒂按灭在桌子底下的一个角落里,然后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到西,歪歪扭扭的。
王建国看着那道裂缝,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的呼吸很平稳,很慢,像是睡着了。
可他的脑子,还在转,村子的布局、每条路的走向、每个可疑的地点、那个年轻女人的眼神、隔壁房间那两个人的对话、一直盯着他的那几个人……
所有的信息,在他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整理,分类,标记。
第一天,什么都不做。
只是看,只是听,只是记。
他有的是耐心。
窗外,天彻底黑了,村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和隐隐约约的、被捂住的女人的啜泣声。
王建国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他的右手,在枕头底下,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很轻,几乎听不见。
那是他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村子的地图。
凌晨两点零七分。
王建国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朦朦胧胧的。
他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一动不动,像是还在熟睡。
可他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隔壁房间,传来两个男人的鼾声,一高一低,此起彼伏,睡得很沉。
院子里,赵德贵住的正房,灯早就灭了,没有一点动静。
村口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在招待所后窗外面的墙根下,撒了一把细土。
白天出去转的时候,顺手从路边抓的,装在兜里带回来的。
刚才躺下之前,他假装去后窗那边看看有没有风,把土撒在了窗台下的地面上。
如果有人从后窗那边走过,土上会留下脚印。
现在,他侧耳听了听,后窗外面没有任何声音。
那把土,应该还在原处,没人动过。
盯着他的人,也睡着了。
王建国又等了三分钟,确认整个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个关节都像是抹了油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先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然后侧身,把腿放到地上,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脚尖先着地,慢慢放下脚跟,没有一点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后窗旁边。
后窗是木框的,糊着纸,下面有一个插销。
他伸出手,手指捏住插销,慢慢往上提,提到顶,然后轻轻推开窗户。
木窗了一声,很轻,像是蚊子叫。
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院子里还是没有动静,隔壁的鼾声还在继续,一高一低,睡得很沉。
他翻过窗户,落到院子外面的地面上。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微微弯曲,卸去了力道,脚尖先着地,然后慢慢放下脚跟,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和白天判若两人。
他猫着腰,沿着墙根,快速移动。
村子里的路他白天已经走过一遍了,从招待所出来,沿着这条巷子往北走,走到头,右转,再走五十米,就是村东头的大院子。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在黑暗中快速移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根上,和阴影融为一体。
不到两分钟,他就到了村东头的大院子外面。
大院子的围墙有两米多高,上面插着碎玻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王建国站在围墙下面,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助跑,左脚在墙上蹬了一下,整个人腾空而起,右手搭在围墙顶上,一个翻身,就过去了。
碎玻璃在他的手掌旁边,可他的手精准地搭在了两块碎玻璃之间的空隙里,没有碰到一片。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微微弯曲,卸去力道,脚尖先着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院子里很静,只有五间平房,黑灯瞎火的,没有一点灯光。
他没有急着动,先蹲在围墙根下面,侧耳听了听。
院子里有呼吸声,不止一个。
大门口的方向,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很沉,应该是看守的,睡着了。
中间那间平房里,有女人的啜泣声,很轻,很压抑,像是被捂住了嘴。
东边那间平房里,有孩子的哭声,哭了两声,就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变成了呜呜的声音。
王建国蹲在墙根下面,听了大概一分钟,把所有声音的位置都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中间那间平房旁边,双手撑住屋檐,一个翻身,上了房顶。
房顶是瓦片的,
他踩在上面,脚步很轻,很准,每一步都踩在瓦片的接缝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房顶中间,蹲下来,找到一片松动的瓦片,轻轻掀开一条缝。
瓦片缝下面,就是房间里。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
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
房间里有四个年轻妇女,挤在墙角,身上盖着破旧的被子,都没有睡着。其中一个,脸上有明显的巴掌印,嘴角还在流血。
另一个,手腕上有绳子勒过的痕迹,很深,发紫。还有一个,肚子微微隆起,应该是怀孕了,双手护着肚子,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最后一个,年纪最小,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缩在最里面,浑身在发抖,牙齿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王建国蹲在房顶上,看着下面,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轻轻把瓦片放回去,移动到东边那间平房上面,同样掀开一条瓦片缝。
东边那间里,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不大,五六岁的样子,挤在一张破床上,身上没有被子,只有一件破旧的棉袄盖着。
男孩睡着了,女孩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里没有光,像是已经习惯了。
他又移动到西边那间平房上面,掀开瓦片缝。
西边那间里,只有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
脸上鼻青脸肿,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可那条缝里,透着一股狠劲,像是在盯着门口,随时准备冲出去。
应该是试图逃跑被抓回来的。
王建国看了五秒钟,然后轻轻把瓦片放回去。
他蹲在房顶上,没有动,侧耳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很有节奏,不止一个人,从巷子口的方向走过来。
王建国蹲在房顶上,一动不动,像是和房顶融为一体。
脚步声到了院子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是开门的声音,一声,大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德贵,矮胖,圆脸,小眼睛,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柱在院子里扫来扫去。
跟在后面的,是两个看守,一高一矮,都穿着棉袄,手里拿着棍子。
都给我精神点!
赵德贵的声音很低,很粗,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刘哥送货过来,三个女的,两个孩子,你们把东边那间收拾出来,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知道了,德贵哥。高个子看守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点睡意。
还有,赵德贵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山西那两个媒人明天也到,让他们先看货,看完了再谈价钱。记住了,价钱不能松,上次那个,才卖了八千,太少了。这次的货,质量好,至少一万二起。
明白,德贵哥。矮个子看守也应了一声。
西边那个,赵德贵的手电筒光柱扫向西边那间平房,还闹不闹了?
高个子看守的声音里带着点狠劲,
今天下午又撞墙,头都破了。我给她绑上了,嘴里塞了布,看她还怎么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