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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多回来了- 第1288章 小混蛋-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288章 小混蛋
    屋里那盏灯不太亮,光压在桌面的地图上,把村子的每一条土路都照得很深。

    王建国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袁朗收回目光,转向张斌。

    脸上的那点散漫在这一刻收干净了,声音不高,却一个字是一个字:

    张大队长,你那边,警力部署得怎么样?

    县局能调出来的,一共三十个。

    张斌的声音很沉,很平,加上李进带的那十个,四十个。武器装备只有手枪和警棍,没有长枪。

    没有长枪。

    袁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回地图,从村口的晒谷场,缓缓移到后山的林道,四十个只有手枪的人,放在什么位置上,是堵墙;放在什么位置上,是四十个活靶子。

    这中间的分别,够决定一场行动的成色。

    他心里已经把棋重新摆了一遍。面上什么都没露。

    齐桓。

    齐桓上前一步,干脆利落。

    我们带了多少人?

    十二个。齐桓说,中队的尖子。冲锋枪、手枪、夜视仪、防弹衣,齐全。

    袁朗点了点头,直起身,目光在张斌和王建国之间扫了一圈,语气松了下来,行了,人够了。下周三四,按预定方案行动。具体部署,一会儿细谈。

    他顿了顿,视线落到王建国脸上,嘴角忽然微微翘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淡,带着他惯有的、不上心的调侃:

    对了,许三多,你还得回去。

    王建国微微蹙眉:回去?

    当然回去。

    袁朗说得随意,眼皮都没抬,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凉茶,可那目光里有一层很薄的锐光,

    你现在是王建国,东北来的收山货的小商人。货主跟一个小商人做熟了买卖,交货验货的时候,人没了,你猜他们掉头走,还是拔枪干?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你得在里面。下周三四验货,你给我们发信号。

    王建国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

    两秒里,这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灯丝的电流声。

    他说。

    袁朗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他伸出手,在王建国肩上拍了拍。

    辛苦了,许三多。再坚持几天。

    他收回手,语气轻描淡写,吐出的最后四个字却掷地有声,下周三四,收网。

    说完,他转身俯向地图,指尖在村子的几个路口依次点过,再没有回头。

    像是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王建国站在原地,没说话。

    部署谈到后半夜才散。

    椅子腿刮地,搪瓷缸磕桌角,脚步声一阵杂沓,退到走廊里,又远了。

    张斌走到门口,回头:袁队,隔壁屋等你。

    就来。袁朗头也没抬,手指在地图边缘收拢,忽然又补了半句,王建国,留一下。

    门带上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一盏不太亮的灯。

    袁朗没急着说话。

    他绕着许三多走了一圈,背着手,步子松松垮垮。

    走完一圈,他在人面前站定,忽然伸手,托住了那张脸。

    拇指卡着下颌,指尖扣住颧骨,往灯底下轻轻一拧。

    灯光里,这张脸黝黑粗糙,眼角堆褶,嘴角往下撇,活脱脱一个东北来的收山货客商。

    袁朗凑近了,看鬓角,看耳根,看下颌那条线和脖子的衔接处,看了足有半分钟。

    说说。他开口,语调懒洋洋的,怎么做到的?

    许三多没吭声。

    袁朗用指节在他腮帮上敲了敲:我问你话呢。这层玩意儿——怎么是热乎的?

    糊在脸上的东西,捂久了顶多是不凉。

    可这张脸是温的。

    指腹贴上去,那点温度匀净、沉稳,底下还压着一丝极缓的跳动,不细摸摸不出来。

    袁朗经手的假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一回摸着带热乎气儿的。

    许三多的耳根先红了。

    红从耳根那道没糊匀的边儿上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爬。

    袁朗眼尖,瞅见了,眼底的坏笑当场就浮上来。

    他故意又凑近半寸,鼻子几乎蹭上那块黑脸膛,抽了抽:

    我说呢。

    他直起身,语气调侃,一股子百雀羚味儿。王建国同志,东北大老爷们儿,成天抹雪花膏?

    ……提前买的。声音从那张往下撇的嘴里出来,闷闷的,带着东北腔,防,防裂。

    防裂。袁朗点点头,行,防得好。

    说话这工夫,他扣着下颌的手还没松。

    许三多后腰先绷了一下,肩线微沉,手腕抬了半寸,又停住,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垂在身侧。

    就那半寸的动静。

    袁朗清清楚楚感觉到,下颌底下那根筋起了一瞬,快得不像话的起手,又硬生生刹在半道上。

    换个人,方才那一下已经反剪过来了。

    他眼底那点评判的笑意深了一分,面上不显,手一松,顺势在裤缝上蹭了蹭指尖。

    行了,滚吧。

    他坐回椅子,翘起二郎腿,端起那缸凉茶,

    明儿回去,三件事。第一,晒谷场东南角那棵老槐树,今晚齐桓去一趟,树底下给你留个东西。

    验货那天你要是瞧见树底下多了一摊新土,就是有变,信号照发,人别露面。

    许三多站在原地听着。

    第二,那伙人让你上手验货,你就摸,别端。枪一上肩,手型就露了。袁朗吹开缸里的茶沫子,

    第三——雪花膏,下回换个便宜牌子。你这脸比县城百货大楼的柜台还香。做买卖的,抹这么香,像话吗。

    ……是。

    许三多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框的时候,身后又懒洋洋飘过来一句:

    王建国同志。

    他停住。

    脸是别人的,命是自己的。

    袁朗的声音不高,还是那个不上心的调子,

    下周三,把这张热乎脸原样带回来。少一块皮,我扣你三个月津贴。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袁朗端着茶缸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回地图上,指尖在老槐树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没再挪开。

    后半夜,这间屋还亮着灯。

    窗户开了一条缝,烟没出去多少,多半还悬在屋里,灯罩底下黄澄澄一层。

    桌上的烟灰缸早就满了,最上面一根只抽了一半,按灭了,又续上一根。

    地图摊在桌面,老槐树那个位置,让烟灰烫了个小小的白点,被人用指腹抹掉了,纸面上留着一块浅浅的痕。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应声就开了。

    齐桓端着铝饭盒进来,先进来的是眉毛,拧着的。

    他把屋里的烟雾扫了一圈,绕到上风口才站定。

    少抽点。他把饭盒轻轻搁在地图边上,屋里跟点了烽火台似的,地图都快看不见了。

    袁朗没抬头,眼睛还眯在那张图上,烟夹在指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像自言自语似的飘出一句:

    你说这个小混蛋,他倒好,一个人就把自己扔进去了。

    烟雾慢慢地散。

    我要是不带人过来,他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把侦查、验货、收网全包了?回头立个功,给我发份电报?

    齐桓站在桌边,看不清自家队长的神色,灯太暗,烟太浓,那人又背着光。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没敢接话。

    这种时候,说三多也是想摸清情况,是拱火;说他确实冒失了,是落井下石。

    横竖都是错。

    哑巴啦?

    ……没有。

    刚才不还叭叭的。袁朗吐出一口烟,眼睛终于从地图上抬起来,斜了他一眼,

    齐桓绷了绷嘴角:三多他就是——

    别跟我提他。

    得。

    齐桓把后半个字咽回去,喉结动了动,伸手把桌上那半根按灭的烟又往烟灰缸里摁实了些。

    两头受气。

    上头发火,底下犯倔,夹板气全让他一个人吃了。

    屋里静了片刻。

    烟一根接一根地烧。

    他吃饭了吗?袁朗忽然问。

    没吃呢。

    还闹脾气?

    先给你做的。

    齐桓把饭盒往前推了半寸,红烧肉。大锅菜打不出这个色,他自己起的小灶。你的这份先盛出来的,还热着。

    袁朗夹着烟的手停了半秒。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了颤,掉在地图外沿的报纸上。

    ……他做的饭?

    爱信不信。齐桓作势伸手,你不吃我就端走了,正好我闻着还香——

    放下。

    出去。

    齐桓了一声,转身就走,手搭到门把手上,又回头扫了一眼那个满得冒尖的烟灰缸,顺手抄起来带上了。

    门关上。

    脚步声远了。

    袁朗在烟雾里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掀开饭盒盖。

    热气腾起来,混进灯底下的烟里,红烧肉的酱香一下子压过了烟味。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慢慢嚼着,眼睛又落回地图上。

    嚼到一半,他伸手够过床头柜上的电话,摇了两下,听筒里响起接线员的声音。

    灶上吗。他说,给许三多盛饭。

    顿了顿。

    看着他吃完。敢剩一粒米,明早他战友都陪他加十公里。

    撂下电话,他把烟盒摸过来,磕出一根,叼上,点火之前,瞥见桌上那盒红烧肉,又把打火机搁下了。

    烟没点。

    筷子和地图,一左一右,一直陪他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