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早上还炖了个胡萝卜羊肉汤,
齐桓把挑好的鱼肉拨过去,砂锅里煨着呢,一会儿喝一碗。
嗯,谢谢。
张岭带着人在门口站了三秒,没敢动。
然后他就看见那个首长,满手虾油的袁朗,盯着许三多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张白嫩的脸蛋一夹,往外轻轻一扯。
一个油亮的指印,清清楚楚留在了脸颊上。
许三多嘴里还含着半只虾,愣愣地转过头看他。
袁朗哈哈哈地笑出了声,往椅背上一靠,笑得直摇头。
齐桓跟着笑,笑完了把纸巾推过去:擦擦,你脸上有油。
甘小宁站在队伍里,全程看完,筷子都忘了领。
他看看那碟剥好的虾,看看那块挑完刺的鱼,再看看班长脸上那个油光锃亮的指印和一脸茫然。
连长?
这事搁连长身上,连长能把虾连壳带人一块儿嚼了。
从来都是班长伺候连长,什么时候反过来了?
完了。
把班长捞回七连这事,悬了。
想什么呢?张岭碰了碰他的胳膊,齐桓在那边招手呢。
甘小宁回过神,扯出一个比哭还灿烂的笑:……走吧。
他跟着队伍往主桌去,路过许三多身边,飞快凑过去,压着嗓子:
班长,擦擦脸。还有——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袁朗一眼,少吃点虾,吃人嘴短。
许三多:
甘小宁。袁朗眼皮一撩。
到!我去端汤!人一溜烟跑了。
甘小宁端着砂锅回来,胳膊肘开路,心里就一件事:先给班长盛一碗。
挤到桌前一看,他站住了。
许三多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盆剥好的虾仁,摞得冒尖。
旁边还摆着两个半碗汤,晾着,热气一丝一丝地散。
袁朗低着头,还在挑鱼刺,挑完一块,往许三多碟子里一放。
甘小宁把砂锅搁下,拿胳膊肘碰了碰张岭,压着嗓子:
我班长跟前那盆虾,哪儿来的?咱这桌不都造完了吗?
张岭埋头扒饭,没敢抬头:王局那桌的。
谁端来的?
还能有谁。
张岭的声音又低了三分,人家首长溜达过去,问王局:虾还吃吗?王局说饱了,不吃了。得——整盆端过来了。
甘小宁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扭过头,看了看主桌。
那位俘虏正把一块挑净刺的鱼肉搁进班长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给自己上膛。
甘小宁慢慢转回来,盯着碗里的汤看了两秒,摇了摇头。
这事,连长干不出来。
连长太要脸了。
他叹了口气,低头喝汤。
行了,赶紧吃。
张岭拿筷子敲敲他碗沿,声音压到最低,有什么事,回学校再说。又不是老搭伙过日子。
甘小宁眼睛地亮了。
哎——他一拍大腿,你说得对!
他猛扒了两口饭,饭还没咽下去,手已经摸到桌底下,把诺基亚翻开了盖。
大拇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按,按得眉头紧锁,嘴里还无声地念着字数。
张岭斜眼瞟了一下屏幕——
草稿箱里躺着五个字:
连长,速救班长。
张岭默默把自己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他看着甘小宁抠手机,眼神里全是同情。
——不对。
他什么时候挨着甘小宁坐的?
齐桓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来,坐在甘小宁旁边,腰板笔直,脸上挂着一个试图温和、但因为极不熟练而显得格外吓人的笑。
他冲张岭微微一笑。
张岭后脖颈一麻,筷子差点脱手。
你的射击不错。齐桓说。
找排长加练的。
张岭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我老毛病多,改一个是一个,排长费了不少心思。
许三多从碗里抬起头:我没做什么。你自己肯下功夫。
袁朗抬眼扫了一圈,没吭声,低头接着挑刺。
有机会切磋一下,齐桓说,看看你整体水平。
说完转过脸,看向甘小宁:对了——你刚才,给谁发短信呢?
甘小宁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干笑:没谁。
这人往他旁边一坐,他后脖颈的汗毛就没顺过。
不知道为啥,他总觉得这位齐首长下一秒就要从兜里掏出个红兜肚,说小朋友,跟外婆走——
嗯,咱们——
首长!甘小宁一绷,您有什么事,直说。
你有没有,齐桓不急不缓,跳级的打算?
咳——咳咳咳!
一口汤呛进气管,甘小宁咳得惊天动地。
齐桓伸手,一下一下给他拍背,力道不轻不重:别急。你慢慢想。
甘小宁好容易喘匀了,把碗一推:首长,我们是钢七连的兵。
齐桓看着他,叹了口气。
可你们,回不去了。
桌上静了一瞬。
甘小宁的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许三多的眉心刚蹙起来,一筷子鱼肉就递到了嘴边。
这块嫩。袁朗眼睛都没抬。
许三多下意识张嘴吃了,嚼了两下才回过神:首长,小宁他——
齐桓跟他聊天呢。袁朗又夹了一块,你多吃点。
许三多咽下鱼,往甘小宁那头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是不是想挖小宁?
袁朗歪过头看他,笑意淡淡的:你不想他去?
我尊重他。许三多说,他想去哪儿,是他的事。
袁朗看了他两秒,没接话,转头朝齐桓递了个眼色。
齐桓会意,往甘小宁跟前凑了半寸,声音放得又低又缓,跟唠家常似的:
小宁啊。你就不想——跟你班长,一直在一起?
甘小宁愣住了。
连长那边,有老班长,有伍班副,一屋子人热热闹闹。
班长要是真去了那边……可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旁边,张岭捏着筷子,犹豫了又犹豫,终于憋出一句:
那个……齐首长。排长要是能去——我们,我们也能去吗?
话音没落,隔壁桌呼啦啦围过来一片脑袋。
陈涛、孟小天、周凯……七八个人,眼睛一个比一个亮,齐刷刷钉在齐桓脸上。
齐桓:
他维持着那个吓人的微笑,缓缓扭头,看向自家队长。
袁朗夹了口菜,细嚼慢咽,眼皮都没撩一下,一脸这事跟我没关系的自在。
问题跟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齐首长,跳级要考试吗?
考。体能、射击、侦察,全优。
训练什么强度?
你们排长带你们越野,强度翻倍。
围着的脑袋们整齐地咽了口唾沫,眼睛却更亮了。
伙食咋样?
津贴呢?
津贴够你一个月抽一条烟。
报告首长,我不抽烟!
那就攒着娶媳妇。哄堂大笑。
陈涛挤在最前头,憋了半天:首长,淘汰率……真一半啊?
齐桓端起茶缸喝了口,每年刷一半。
骗你的,能留多少从来没有定量。
人群安静了半拍。
又有人问:那留下的那一半呢?
齐桓把茶缸放下,想了一会儿。
留下的,他说,都是撵都撵不走的。
甘小宁一直缩在边上没吭声,这会儿小声问了一句:
首长……去了那边,还能给七连打电话吗?
齐桓看了他一眼。
随便打。他说,但小宁,人不能老想着回头。
甘小宁低着头了一声,把那台诺基亚在桌底下攥了半天,塞回了兜里。
齐桓说得口干舌燥,朝主桌那边递眼神。
袁朗正剥着虾,头都没抬。
齐桓:
行,自己招来的人,自己答。
主桌这一角,安安静静的。
首长,许三多把最后一块鱼肉咽下去,李家坳那些人……往后怎么安置?
袁朗擦了擦手:
核身份,联系原籍,被卖的,由当地公安机关解救遣返。孩子先送县福利院,采了血,登了协查,慢慢找家。
他答得平淡,像在念一份简报。
许三多了一声,筷子停了停:那个哭的姑娘呢?
家里人前天就到了,接走的。袁朗瞥他一眼,走之前,她问王局要你的名字。
许三多抬起头。
王局没给。番号不给,人名,也不给。
袁朗把毛巾撂下,她说她知道——穿军装的,都一样。
许三多愣了半天,低下头去扒饭。
吃你的。袁朗敲敲碗沿,忽然又问,毕业什么打算?
服从分配。
没问你服从什么。袁朗拿筷子点点他,问你,想去哪儿。
许三多认真想了想,想得很慢,很实。
……想干实事的地方。
袁朗低低笑了一声,像早就知道答案。
行。地方给你留着。
首长,我还没毕业。
我等得起。袁朗把最后一个虾仁丢进他碗里,三年我都研究过来了。
旁边那桌又炸了:齐首长!淘汰一半以后呢?淘汰一半以后还刷吗——
队长!齐桓终于扛不住了。
自己挖的人,袁朗头也不回,自己填。
许三多听着这头的鸡飞狗跳,忽然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那块挑净刺的鱼肉,夹进了袁朗碗里。
首长,他说,你也吃。
袁朗看着那块鱼,看了两秒,吃了。
他说,是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