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跟着高城,七拐八绕,到了小花园,找了个僻静的石凳子,
高城坐下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爱惜地打开木头盒子,动作很轻,盒盖打开的时候,还特意用手垫了一下,怕磕着。
盒子里,整齐地摆着五辆车,86式步战车、85式装甲输送车、装甲指挥车、运输卡车、北京吉普,
每个都有二十公分大小,做工精致,漆面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光。
高城拿出一小瓶保养油,一块干净的纱布,沾着油,给模型慢慢擦着,从车头擦到车尾,从炮塔擦到履带,
每个缝隙都擦到,动作轻柔,跟给孩子擦脸似的,嘴里还哼着歌,是钢七连的连歌,哼得跑调跑得没边,但是很认真。
沈培林他们三个,躲在树后面看了半天,看得津津有味,干脆不装了,走了出来,脚步声故意放重了点。
高城听到脚步声,一抬头,看到他们,紧张得手一抖,纱布都掉了,赶紧就想把盒子盖上,跟被抓包的小孩似的,脸都红了。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沈培林笑了笑,摆摆手,往前走了两步。
别紧张,别紧张,我们不抢你的,就是好奇,跟过来看看,你这天天神神秘秘的,我们也想看看是什么宝贝。
赵锐峰凑过去,瞪大眼睛,看着盒子里的模型,大嗓门压得很低。
我擦,老高,你这是哪里来的?好精致啊,这跟真的似的,你看这履带,还能动,这炮塔,还能转。
他伸手拿起一辆86式步战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翻过来的时候,
看到车底下刻着字,密密麻麻的,拿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郑重。
一声霹雳一把剑,一群猛虎钢七连;
钢铁的意志钢铁汉,铁血卫国保家园。
杀声吓破敌人胆,百战百胜美名传。
攻必克,守必坚,踏敌尸骨唱凯旋。
赵锐峰念完,愣住了,看着高城,手里的模型都忘了放下来。
老高,这是……你们连的连歌?每台车底下都刻着?
高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嘴角翘得很高。
嗯,每台车底下都刻着,我的兵送我的,我们连改编前,他送给我了一组,说让我留个念想,怕我忘了他们。
陆文昭凑过去,拿起一辆装甲指挥车,仔细看了看,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点惊叹,语气也比平时多了几分起伏。
这木工手艺,不说登峰造极,也是极为难得的手艺,你看这细节,舱门能打开,炮塔能三百六十度转,
履带能动,悬挂都有,每个部件都能活动,这得花多少功夫啊。这木头好像是黄花梨吧?这料子可不便宜,密度高,纹理漂亮,做模型最合适了。
高城:黄花梨?不知道,他给我的时候就说,让我好好收着,我也不懂这个,就觉得沉,压手。
沈培林拿起一辆北京吉普,打开车门,里面还有方向盘和座椅,仪表盘都做得清清楚楚,感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羡慕。
老高,你这个兵,手太巧了,这哪里是模型,这是艺术品啊,你可得收好了,别弄坏了,这东西,有钱都买不着。
高城赶紧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还用手挡了挡,怕赵锐峰毛手毛脚给碰坏了。
那是,我每周都拿出来擦一遍,比擦我自己的枪还仔细。
赵锐峰:老高,你这兵,叫啥啊?这么手巧,现在在哪儿呢?还在你们连吗?
高城的眼神暗了一下,手指在车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但是很快又亮了,嘴角翘着,语气里带着点骄傲,还有点警惕,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叫什么,你就别打听了,现在在上学呢,提干了。我跟你们说啊,都别打主意,这兵是我们连的,谁也挖不走,门儿都没有。
赵锐峰:我擦,老高,你这是防着我们呢?我们还能挖你墙角啊?你也太小看人了。
高城:那可不一定,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营长、参谋长的,看见好兵还不眼睛发亮?我跟你们说,少来这套,我不吃这个。
沈培林笑了,摆了摆手。
看你这护犊子的样,我们就是问问,又不抢你的。是叫许三多吧,是不是那个在演习里把中校都给俘虏了的兵。
高城:……老沈, 你怎么知道?
沈培林:作训处的,什么消息不知道?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他吧?
高城:……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赵锐峰:老高,你这是炫耀呢吧?我看你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高城:谁炫耀了?我就是…… 就是觉得这兵不错,我们连的兵,都不错,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陆文昭:嗯,都不错,尤其是送你模型的这个,确实不错,心思巧,手也巧,还知道刻连歌,有心了,老高,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高城:像什么?
沈培林:像一只恶龙,守着自己的财宝,谁靠近就喷火。
高城:…… 滚蛋,什么恶龙,我这是护犊子,我们连的兵,我不护着谁护着?再说了,这模型是他送给我的,就是我的东西,我护着自己的东西怎么了?
赵锐峰:是是是,你护犊子,你有理,我们不抢,就是看看,看看还不行吗?
高城:看看行,别上手啊,小心点,别碰坏了。
陆军指挥学院
下午没课,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口号声。
史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垫着厚厚的绒布,
躺着一个半人高的63式履带式装甲人员输送车模型,八十公分长,履带、炮塔、舱门、射击孔,样样俱全,车身上喷着207三个白字,清清楚楚。
伍六一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自己那个二十公分的小模型,看了眼自己的,又看了看史今那个半人高的,嘴角撇了撇,把小模型往床上一放,抱着胳膊,嘴上有点酸。
班长,要不我帮你吧,你那太大了,擦着费劲,我这小的两下就完了。
史今拿着纱布,轻轻擦着模型的车身,动作轻柔,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点笑。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擦你那个吧,别闲着。
说完,开开心心地拿出一把小毛刷,先刷车身上的207编号,刷得仔仔细细,连缝隙里的灰都刷出来了,嘴里还哼着歌。
伍六一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把自己的小模型往枕头边一挪,抱着胳膊,盯着史今擦,看了半天,没忍住。
班长。
史今掏出兜里的烟,扔给伍六一一根,自己也叼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眼神很温和。
闭嘴吧,我知道你想说啥。
伍六一接住烟,没点,捏在手里转了转,转了两圈,还是没忍住,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班长,你那模型……能不能让我也摸摸?就摸一下,不碰别的。
史今头也没抬,手里的刷子没停。
你别想了,这是三多送给我的,不可能送给你,摸摸也不行,你手重,再给我碰掉块漆。
伍六一叹了口气,很委屈,把烟点上,吸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脸都红了,半天没缓过来。
我又没说要……我就是摸摸……
史今:摸摸也不行,一边待着去,擦你自己的。
伍六一:
同宿舍的林海军和崔崖,坐在各自的床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林海军凑过来,羡慕地看着史今的模型,眼睛都直了,跟见了宝贝似的。
我一开始看到六一的模型,就非常羡慕了,二十公分,做得跟真的似的,炮塔还能转,看到你的,我觉得我也算见世面了,八十公分,这得做多久啊?半年?一年?
崔崖也凑过来,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模型的细节,语气里带着惊叹,手指悬在履带上方,没敢碰。
咱们第一次见,看到你们大包小包的,还有你们连经常给你们写信,邮寄吃的、伤药,那时候就觉得你们连感情真好,跟一家人似的。
林海军:还有基层演习实战的经验笔记,一摞一摞的,手写的,密密麻麻,我都羡慕死了,我们连哪有这个啊,都是些官样文章,翻两页就困。
崔崖:看到这个模型,我就对你们连好奇死了,到底是什么样的连队,能让你们俩这么宝贝?
史今听到他提这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刷子停在207上,脸色微微暗了一瞬间,但是很快又恢复了,继续擦着模型,只是动作慢了点,轻了点。
伍六一本来笑着,笑容也消失了,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林海军:你俩干啥呀?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我说错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