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凑过去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挠了挠头。
那这道呢？装甲突击，平原地形，一个坦克连，十二辆车，要突破反坦克壕加雷场加三角锥，纵深八百米，
二十分钟拿下来，天气是雨雪交加，地面泥泞，坦克时速最多十公里，
光开过去就得八分钟，破障呢？架桥车呢？他没给架桥车，也没给工兵，就让坦克连自己冲，这怎么冲？
沈培林拿过题，看了看，又开始按计算器，眉头越皱越紧。
坦克自身的推土铲，十二辆坦克，三辆在前推土，三辆在后面用炮火压制，六辆交替掩护，反坦克壕可以用坦克自身推土铲填平，
雷场可以用火箭扫雷弹，但是他没给扫雷弹，只给了普通高爆弹，这就麻烦了，高爆弹扫雷效率太低，二十分钟根本不够。
赵锐峰把烟摁灭，拿过题看了看，咧嘴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我就说这题缺德，你看，他在题目最后加了一行，地形有起伏，西北方向有缓坡，我一开始没注意，
以为是废话，现在看，这缓坡是关键。坦克可以从缓坡绕过去，不用正面破障，但是缓坡上有反坦克壕，
不过只有一道，而且比较浅，坦克推土铲能推过去，雷场也只埋了缓坡的下半段，上半段没有，这就是突破口。
陆文昭点了点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箭头，从西北方向绕过去。
对，而且雨雪天气，红外夜视仪效果差，守军的观察哨看不清缓坡方向的动静，坦克可以利用地形掩护，
低速接近，到了缓坡下面再突然加速冲上去，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但是有个问题，缓坡的角度是多少？
坦克能不能爬上去？他没给，只给了坐标，我查了，这个地方是真实的，在东欧，缓坡角度十五度，坦克能爬，但是泥泞地面容易打滑，得用履带板。
高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头顶散开。
你们说，这小子是怎么想出这些题的？一个一个的，比军校的战术教材还刁钻，而且每道题都有真实坐标，真实地形，真实天气，跟他亲眼见过似的。
沈培林把计算器放下，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后颈。
老高，你这个兵，学识肯定非常丰富。我在作训处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战术作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是这么刁钻、这么真实的，
还是头一回见。这不是坐在屋里能想出来的，得有实战经验，或者看过大量的战例，而且是那种内部资料级别的战例，不是公开出版的那些。
赵锐峰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看着高城，眼神里带着点羡慕。
老高，你说实话，你这个兵，到底什么来头？我怎么觉得他不像个普通学员呢？
这些题，别说大一学员了，就是我们这些营团级干部，做着都费劲，有些思路我根本想不到。
高城瞥了他一眼，把烟摁灭，嘴角翘了翘，那点骄傲又上来了。
什么来头？没什么来头，就是特别喜欢看书。我带的兵，牛逼点怎么了。
赵锐峰：你就吹吧？你刚才做第一道题的时候，脸都绿了，还你带出来的。
高城：我那是没仔细想，你给我点时间，我肯定能做出来。
陆文昭推了推眼镜，看着高城，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
老高，你已经做了三天了，这才做了五道，还有七道，按这个速度，还得做四天。
高城：
沈培林乐了，拍了拍高城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逗老高了，继续做吧，这道城市巷战的，我觉得还有别的思路，
你们看，他给了城市的下水道图，这不是白给的，能不能从下水道摸进去，先端了指挥所，然后里应外合？
四个人又凑到地图前，脑袋顶在一起，烟一根接一根，地图上的红蓝铅笔标记越来越密，烟灰缸里的烟蒂又冒尖了。
走廊里的熄灯号吹过了，宿舍的灯还亮着，
四个人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凑在一起，跟开会似的，时不时传来一句
不对不对
你这个思路有问题
等等，这里还有个条件，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又是一阵争论。
夜越来越深，烟越来越少，题还剩六道。
国防科技大学
大礼堂里座无虚席，主席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全军院校英语竞赛决赛颁奖大会，字被灯光打得发亮。
台下坐满了各军校的学员，军装一片绿，肩章在灯光下闪着光。
主持人拿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
下面，颁发小组辩论赛一等奖——解放军信息工程学院，许三多、王宪、安达！
三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常服，沿着过道走上台。
许三多走在中间，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颁奖的是个少将，跟三个人一一握手，把证书和奖杯递过去。
许三多双手接过，证书贴在胸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手臂绷得笔直，指尖贴在裤缝上，然后地一声抬到眉梢，动作干净利落。
台下掌声起来了，王宪和安达也跟着敬礼，三个人站成一排，证书举在胸前，闪光灯亮成一片。
吴哲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是被系里老师拉来参加会议的，本来百无聊赖，手指转着笔，眼睛看着天花板。
听到小组第一几个字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停了，抬头往台上看。
眼前一亮，那天在玉兰树下拂花瓣的那个人。
他把笔往口袋里一插，掏出脖子上挂的相机，举起来，对准台上，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闪光灯跟着别人的一起亮。
镜头里，那个人站得笔直，双手捧着证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睛很亮，跟那天垂眼拂花瓣的时候一模一样，安静得很。
主持人又拿起话筒。
下面，颁发个人赛一等奖——解放军信息工程学院，许三多！
掌声又起来了，比刚才还响。
许三多从队伍里往前迈了一步，再次走到话筒前，少将把个人赛的证书和一个铜制奖杯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许三多点了点头，又敬了个礼。
吴哲放下相机，低头看了一眼刚才拍的照片，屏幕里那个人侧脸对着镜头，目光落在台下某个方向，嘴角微微翘着。
他用手指放大了看，又缩小，又放大，然后把相机挂回脖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许三多……
他默念了一遍，声音很低，被掌声盖住了，旁边的老师没听见。
他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翘了起来。
台上，许三多捧着奖杯，目光扫过台下，扫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到了吴哲，那个举着相机的人，那天在玉兰树下，他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过，站在树后面，举着个相机，跟做贼似的。
许三多露出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对着吴哲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吴哲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看着台上那个人的笑容，嘴角翘得更高了，伸手摸了摸鼻子，又放下，转头跟旁边的老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是带着点笑意。
老师，这兵不错。
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台上，点了点头。
是不错，个人赛第一，小组也是第一，听说才大一。
吴哲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是手指又开始敲膝盖了，节奏比刚才快。
台下靠后的位置，王宪和安达站在过道边，看着台上单独领奖的许三多，两个人都没说话。
王宪先开的口，声音有点哑，眼睛没离开台上。
我回去要好好反思自己了。
安达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着台上的光，点了点头。
我也回去要好好反省自己了。你刚才认真听了他的个人赛最后的那段吗？
王宪一脸复杂，嘴角抽了抽，双手抱在胸前，又放下，插在裤兜里。
听了，引经据典，他的阅读量非常丰富，丘吉尔的演讲、马歇尔的回忆录，还有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张口就来，而且用得恰到好处，不是硬塞的。
安达：不仅仅是这样，他让我觉得他有非常丰富的涉外经验，很多军事词汇太专业了，
联合军演的术语、维和行动的流程、国际法在军事冲突中的适用，这些东西，课本上没有，得真接触过才能说得这么顺。
王宪沉默了两秒，看着台上那个人把奖杯捧在胸前，站姿跟棵白杨树似的，一动不动。
他像一面镜子，我看到了自己的匮乏。
安达：我看到了自己的松懈。
两个人又沉默了，台上的主持人在说什么，他们俩都没听进去，就看着许三多站在那里，灯光打在他身上，常服的肩章闪着光。
颁奖流程走完了，所有获奖选手站在台上合影。
许三多站在最中间，捧着两个证书和一个奖杯，旁边的人都在笑，他也在笑，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主持人说：请获奖选手向台下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