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叫人失望了。
院子里人人咒骂的何二娘子，这几日可谓是春风得意，风头无两。
大房院里，冯大相公官服还未褪下，便匆匆地到正厅里去寻姜大娘子。
“我便知晓，弟妹是个有才干的，只要你肯放权，你看，如今管家之事处置得多妥帖？”
冯大相公坐到椅子上，心里十分畅快。
原本二房定下伯府康家，姜氏说那勋贵不好，他还有些怒意，直恼自个那弟弟不争气。
可眼下看，官场上根本没几个同侪说起此事，也没有言官到御前弹劾他。
到底还是姜氏心窄了，险些叫鸢姐儿白白受了委屈。
他是做大伯的，自是盼着侄儿能好，对于何氏在那日赏花宴的算计，早就不往心里去了。
姜氏张口影响名声，闭口影响鸾姐儿，叫他说，压根哪个也没碍着。
“早该放权的，你自幼锦衣玉食，眼下又身子不好，合该好好养着，侍弄花草，写字点茶。”
冯大相公伸手去执起姜氏的手，出言道。
这几日，二房何氏善理家事的名声，已然在士大夫圈子里传开。
当今官家正提倡勤俭，下头的人自是要仰承圣意，一体遵行。
同侪们听闻了冯家掌家人何氏，居家度日，便是一粒米、一根针都爱惜有度，近日都纷纷寻到他跟前，对这何氏交口称赞。
人人都叹自家内眷铺张奢靡，不懂节俭，都盼着能与冯家这位掌家娘子多多来往，学一学治家之道。
冯大相公在馆阁任职，大部分同侪的正妻都是高门贵女，自幼过着享福日子，自是不懂得过日子。
反倒是这何氏，出身小门小户，才能够把家管好。
他不怨姜氏从前的那些小性，往后只要家中和睦，姜氏身子能养好、心情开朗，那便比啥都强。
有了何氏这样谨慎严明的管制，往后冯家又何愁不兴啊？
听着冯大相公这般言语，姜大娘子气得想笑。
也是开了眼了，还没听说哪个读书人家是以苛待下人为荣。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官家虽提倡勤俭，可也得严于律己吧？
那何双莲这才管了几日家，花罗褙子都穿上了。
也没见她带着鸢姐儿去吃菜皮。
到底府上不是她娘家的下人，她不晓得心疼。
“主君说的是。弟妹这样有才能，我倒是能心安享福了。往后这家便由着弟妹去，我自是不会多说一句，正好咱鸾姐儿要备嫁，我便一门心思去操持这桩亲事。”
姜大娘子不动声色抽回被拉着的手，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半分不悦。
冯大相公松了口气，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支银簪，替她簪到鬓间：“如此，便是最好。”
待人走后，刘妈妈端上一盏姜茶走进来，
“娘子，主君他这是还未体察到您的好，可莫要放到心上啊。”
姜大娘子取下那做工简朴的银簪子，拿到手里打量一番，随手丢进妆奁匣子里，
“我作甚要放在心上？板子打不到他身上，他是不晓得痛的。我倒要看看，待日后闹出笑话来，他又如何收场。”
二房的动向，高妈妈来报得十分勤快。
这几日她奔走各地，将院里的琐碎都事无巨细地倒了个干净。
那何双莲的两把刀，无非是欺上瞒下，剥削压榨。
愚不可及的蠢妇，这下不光失了人心，怕是还要遭人恨了。
纵是再缺银子，哪能从那下人的牙缝里去抠？
古往今来，还没听闻哪个富家大户是这般发的家。
她乃姜氏女，出身清流名门，犯不着去同她斗法；
再说那冯大相公是她之夫，不到万不得已，便是要过一辈子，何必去为了个糊涂妯娌伤了和气？
总归捅出天大的篓子，姜家就是她的退路。
倒是冯大相公，若他哪天真个领教过何双莲的愚蠢，不知道还能不能这般开怀。
“娘子，咱们相公到底在朝为官，您……”
刘妈妈被何二娘子的做派搞得心里发怵，不由出声提醒。
可姜大娘子这次是下定了决心，
“他为官是他的事，哪有指望家中女眷的道理？叫弟妹掌家的是他，那好的坏的，便叫他受着。”
她随意地指了一套越州窑的盏子，叫刘妈妈给前院大相公书房送过去，便扭身回去躺着。
酉时已到，入暮的鼓声自大内传来。
针线房中，丫头们放下手中的活儿，躲瘟神似的匆匆跑了。
就连住在耳房的那仨人，也一刻不停地提了汤瓶，争先恐后地去灶房打水。
倒不是大伙儿学会了谦让，实在是这吕婆子太过严苛，且有粗俗。
她不像是掌管下人的大管事，倒像是那土牢子里的狱卒。
与其留下，叫她随意扯个由头辱骂一顿，倒不如躲远些，做些活计也算了，总好过叫这糟婆子污了耳朵。
一路从针线房里走出西角门，夹巷里头臭气熏天的。
这会子临近五月，气候也暖和了，那马子攒上好几天也不倒，恐怕都要生蛆了。
金玉捏紧鼻子，屏住呼吸，拔腿就往家里跑。
这个死味儿，简直要熏得人流眼泪。
“哎呦我的菩萨诶！我的儿，不若明儿娘弄些蔷薇水，给你浸到帕子上，你捂着口鼻回来。”
高妈妈瞧见玉姐儿小脸儿煞白，心口疼得厉害。
玉姐儿这般小，她又做错了啥？
杀千刀的侯管事，杀千刀的二娘子，这究竟是造的什么孽？！
金玉到院里，很是干呕了两下，这才抬手揩了揩脸上的泪，扭身进了屋。
高妈妈下了血本，使了三十文，买了一小包合香粉回来，这会子放到院子里熏，勉强能压着些臭气。
“你俩上街吃去罢，买些鸡子吃，补补身。我下晌在大房院里用了些刘妈妈剩下的鱼羹，这会子不饿。”
高妈妈从她的钱串子上撸下五个钱，心都在滴血。
灶上伙食缩减了，孩子却不能挨饿。
天也，若是日日这般吃，那可如何得了啊，要不了多时，恐怕都要动用她藏着给玉姐儿的嫁妆本。
“娘，今儿我要去卖绣件，不要你的铜钱。”
金玉哪里瞧不出，高妈妈这是又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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