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不必麻烦。”
金玉忙不迭后撤一步，躲了柳小娘的亲自招待。
天也，柳小娘再不得宠，那也是相公的妾室。
她一个三等针线丫头，岂能生受人家的礼？
柳小娘见她这般知礼数，心中越是妥帖不少，若非是为着三姑娘，她又何必去待一个奴婢低三下四的。
见金玉坐定了身子，她便从腕间将挑拣出的那条细细的银镯子撸下来，塞进了金玉手里。
“姑娘这头路远，往后还得难为你多跑两趟，若是做好了，我再令赏你。”
柳娘子给的这条镯子，银白噌亮，细看却有细微的划痕，证明了它被戴过多时了。
想来是知道要赏人，早早地便想了法子擦得亮净了，这才带出来。
金玉猛然间握到手里，还觉出了点份量，镯子虽细，掂着倒是个实心的。
啧啧，不是说这柳小娘日子过得凄惨，穷得耗儿来了都摇头么，竟是不成想，出手比何二娘子还要阔绰许多了。
若是柳小娘知晓金玉心中所想，定然会苦笑连连。
她哪儿有多少私产，不过是打肿了脸充胖子罢了。
好在何二娘子这些日子连连犯糊涂，惹得冯二相公心生不悦，这才叫她寻了几次机会，招来了相公留宿。
她擅一手推拿之术，为人性子又恬静，伺候得冯二相公很睡了几夜踏实觉，这才从他那儿哄来了两张三十贯的交子。
一张攒着给三姑娘做陪嫁，另一张便破开来，留些铜钱在屋里应急，再又置办了几样新首饰，总要撑撑场面。
嗐，这么些钱可别嫌少。
冯二相公还未考取功名，个人也是个穷得叮当响。
能拿出六十贯来，已很是舍本，这还是看她们娘儿俩从不惹事，实在可怜的份儿上。
要不然，说不得就会像往日那般，三贯五贯的铜钱便打发了。
收了镯子，金玉细细为三姑娘裁制起衣裳。
咱们这位三姑娘，并不曾如旁的三个姑娘一般起了名儿，院里的主子们只唤她一声三姐儿。
柳小娘也曾提过几次起名的事儿，可都被何二娘子驳斥了，说冯二相公正是读书的关键时期，怎得屁大点的事儿都要找上去干扰他。
实在没得法，柳小娘也带着三姐儿去求过府上俩老的。
奈何，冯老太爷连嫡姑娘都不爱呢，哪里有心思管庶女的事情。
再说何老太太，更是对她一连的不满，话里话外夹枪带棒，说她没个规矩，这样的身份也妄想去见婆母。
如此这般，三姐儿起名一事便耽搁下来。
倒是对着下人们，她如何唤自个这女儿成了作难的事情，只好三姑娘三姑娘的叫着。
“小娘，咱们姑娘生得高挑纤细，肤色也白净得很。”
金玉量完了体，心里头有了盘算，对着柳小娘开口道，
“我记着针线房的大库里，有一匹藕荷色的细绢暗花底料子正是衬姑娘，外头再使了月白绸子做个短褙子，滚宽边绣些缠枝，不知您意下如何？”
金玉之所以这般问，便是瞧出来三姑娘是个软秧子，问她也是白问，屋里做主的还是柳小娘。
却说这柳小娘闻言，面色露出些难堪，
“细绢？咱大库里再没旁的料子合身吗？”
这是嫌弃细绢料子不体面了。
说来也是，旁的官宦人家，大宴时候就连下人有的都穿着绸子，更何况三姑娘是个正经主子。
可金玉也不是成心为难姑娘，实在是库里头好料子所剩不多了，色相也都老气得很。
仅剩的几匹鲜亮料子，叫瑞姑早早地挑走了。
金玉昨儿是翻捡了好半晌，才勉强寻出了几匹出彩的细绢料。
今日见了三姑娘，她便登时想到了那藕荷色，上头带着银白暗荷花纹路的料子。
那料子虽只是细绢，但柔软有光泽，暗花织得别出心裁，若是做成了抹胸，再绣些个鱼儿上去，也是十分出彩的。
到时候褙子宽袖上，做些个水花纹，别提有多清爽。
忖了忖，金玉还是委婉地说了缘由，又把她的心思一一道出。
柳小娘十分犹豫，迟迟不开口。
她心里头想再使了银钱出去扯半匹好料子回来，却又忧心外头布庄上，没得什么好货色。
再说了，银钱都是有数的，公中能花费的，她也实在没那个气魄自个掏腰包。
左思右想，她到底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那你便先去做着，若是不成……”
“小娘，不若待我先去画了图样子，你且过目。若是不成，咱们再想旁的法子？”
金玉这个提议倒是正中柳小娘的下怀。
是了，虽柳小娘在府上不得势，却也听闻过，那四姑娘上回做衣裳，针线房的丫头给画了精美的图样子。
想来眼前这玉姐儿并没厚此薄彼，是愿意为三姑娘也这般操劳的。
一时间，柳小娘眼中多了几分情真意切的感激之色。
上回与伯府康家大定那日，府上闹出了那样大的乱子，她有心给三姑娘寻些门路，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给耽搁了。
再说那巧姐儿根本不用心，三姐儿穿上她做得衣裳，倒不像是闺阁小姐，活脱像个守寡妇人。
这般个样子，所幸那日没露脸，要不还要叫京中的官宦娘子都记下了，越是不好找夫家。
这回大姑娘与章家的宴，便是她三姐儿的大好机会。
只要这回不出乱子，待她的姐儿一亮相，说不得就有什么小官之家能相中。
柳娘子思绪纷飞得，金玉也没再同她多闲扯。
得了准话，便带着自个的一应物件儿回了针线房。
瞧见她两手空空，脑袋上也没戴花，巧姐儿便得意地笑了。
她今儿再次见了大姑娘，辅一进院子，便就得了姑娘给的一对硬玉耳铛。
玉器不同于白银，那可是高雅的物件儿。
虽是硬玉，却也不是寻常仆妇能轻易得来的。
姑娘心里到底还是有她。
巧姐儿忍不住想出言显摆两句，可想着满院子的虎豹豺狼，她硬是生憋了回去。
昨儿她娘也趁着夜色寻来了，母女俩在西角门碰了一面。
如今她也得学聪明些，再不能喜形于色得，叫他人钻了空子。
这般想着，巧姐儿越是得意地叹上一声，抱着几匹上好的料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红霞与四姑娘倒也算相谈甚欢，兀自拿了料子便走，路过金玉甚至没有上来搭话。
眼下这竞争是越发白热化了，金玉也能知晓她们的心思，却无甚埋怨的想法。
各自都是为了谋权谋利，没有那是非对错之分。
她只管取了纸张染料，自个寻了个清净地儿做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