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要紧的事，娘子能交与她打听着，说明了娘子爱重她。
瞧着娘子的态度，想来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斡旋的灭顶之灾，无非是想做些文章，狠狠地收拾那二房的蠢妇。
高妈妈心里有了底儿，便晓得差事要如何做。
胖丫是个憨的，金玉又总爱操闲心，归了家，高妈妈便没有提起这档子事儿，只说叫姑嫂两个放宽心，大娘子心中都有数。
夜色渐深，金玉借着窗前投进来的稀薄月光，看着高妈妈像是在规整铜钱，一时有了猜测。
那花巷鱼龙混杂，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倒是不晓得，这差事交由高妈妈是好还是不好了。
前阵子听韩娘子她们午歇时闲扯，说是贱籍想归了良，可不是只赎身那样简单。
不光是要攒出一大笔银钱，还得由主家人亲自签下保书，这才能够发配回原籍。
这保书说起来是签字画押，眨眼的事儿；可一旦签下，被保之人的言行便都要连带上主家一干。
能用得起下人的主家，多是有些身份的，哪里肯给下人们签上保书？
京中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能改奴为民的人，却说多是深得主子爱重，甚至救过主子命的人。
金家想要脱籍，光靠她一个小丫头纯属异想天开，还得一家子力往一块使，做出足够的功绩才能成。
高妈妈虽有些短视，却为人圆滑，在节骨眼上总能比旁的仆妇多上几分清醒。
这般想着，她倒觉着此事机遇远大于危险，说不得还能叫高妈妈再升上一升。
翌日。
用过朝食，高妈妈鬼鬼祟祟地，背着人从西角门出了府。
金玉晓得她是为娘子办差，也没张口去问。
进了针线房，今儿个倒是热闹的很，尤其是吕婆子，一张老脸都笑成了菊花。
说是五月初三，康家要来同二姑娘下大定。
这可真个是大喜事，二房的还送了些炒豆子来，叫针线房的一干人吃。
“这门亲事可真是议得快，小定才没过几日，就要下大定了。”
韩娘子吃着手中的炒豆子，同几个丫头们感慨。
大姑娘那头的大定都还未定下呢，听大娘子说，怎么也得要两家换过嫁妆和财礼才行。
大姑娘的嫁妆早多少年便预备着，这会子都没张罗齐整，那二房的这样匆忙就备好了嫁妆单子？
不过这些个事便不是她们这些个下人能过问。
倒说这议亲对二房来说是好事，可针线房的丫头们听了，却是实在发愁得很。
大定要办宴，姑娘们的衣裳又要做新的。
这何二娘子也是的，有那些银钱去赁来四个新管事，却也不说再寻摸上几个绣娘来搭把手。
待同康家的亲事说定，俩姑娘都要备嫁，到时针线上就她们这几个人，怎得能做完？
“玉姐儿！”
金玉正在院里煮生丝时，院门外有人唤她。
她侧目望去，就见立在门前的人一身雨过天晴色细绢襦裙儿，外头套一件烟粉半袖褙子，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绣花鞋。
那人头顶两个丫髻梳得油光水滑，瞧着像是上了头油，桂花香远远地就能飘过来；发髻两边，各簪着两朵铜钱那般大的珠花，还缠着红头绳。
定睛一看，这人可不就是调去了二姑娘院里的瑞姑么。
如今她脸上白净透亮，两边面颊还养出了些小女孩特有的肥糯，一身穿戴也不同往日了，竟是叫人险些不敢认。
“瑞姑？”
金玉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去迎她：“可是二姑娘那儿有交代？”
“下月康家来下定，姑娘叫我来把新衣料子定一定。”
瑞姑的声音较之以往，大方了不少，立在那儿格外地有派头。
“哎呦，瑞姑丫头怎得这会子过来？”
院子里，吕婆子捏个帕子也迎过来，满面堆着笑，拉着人要进屋去吃果子。
西屋里，巧姐儿那几个听着动静，纷纷走出来看。
“玉姐儿，你领着红霞去抱料子来叫瑞姑丫头选选！”
吕婆子交代完，又侧头朝西屋那边发话，
“巧姐儿，你去提汤瓶来，给瑞姑倒些茶吃。”
还真是今夕不同往日。
都是一样的小丫头，吕婆子待他们可没得这样和颜悦色。
巧姐儿站在众人后头，一双眸子冷冷看着那瑞姑被请进屋里，心口的酸水儿恨不能泛出来。
才进针线房的时候，那瑞姑还得去给她们提食盒、倒马子呢，这会儿倒是一副大丫头派头。
巧姐儿提着汤瓶，越想越不是滋味，口中低声咒骂起来。
红霞不声不响地入了大娘子的眼，硬是把她从大姑娘眼前挤下来。
再说那玉姐儿，针线活计哪比得上她，如今竟还两头讨起好来了。
瑞姑就更是龌龊，遍院子哪个不晓得她是做了腌臜事，不被处置已是好运道，竟没想着还叫她抖起来了。
才真是没了天理。
起先她们一个个地还怨她巧姐儿爱钻营，眼下可倒好，各自都巴结上了好去处，偏落下她做粗活。
进了屋，金玉她们已将料子搬过来不少。
瑞姑坐在绣凳上，由着她们在案上摊开料子，一一过目查看，不晓得的还当她是什么大管事！
“哼！”
巧姐儿鼻子里嗤出一声，黑着一张脸，走过去将手中滚水尽数倒在瑞姑身上。
“呀！”瑞姑蹭地站起身，滚水已经浇到了她的旋裙儿上，滴滴拉拉的，还冒着热气儿，“巧姐儿，你怎得不当心些？”
这可是她才得的新衣裳啊！
“谁叫你一人坐这样大的地界？我都没地方站，叫我怎得给你倒水？”
巧姐儿眼底噙起微不可察的得意，理直气壮得很。
瑞姑胸口一阵起伏，气得从脸上一直红到脖子根：“那你不能说一声？你晓得这滚水多么烫人？”
“我怎得晓得你如今连让一让都不会了，坐到这儿活脱成了主子样！”
巧姐儿梗着脖子同她对着嚷，
“我看有些人，才真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本！”
“你！”瑞姑委屈得眼眶泛红，咬了咬唇，气得心口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