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头一回来这寿安堂，瞧见这位被高妈妈时常念叨的何老太太。
她生得一双三角眼，嘴角两边垂下来俩小布袋似的皮肉，只端坐在那儿，就一副不好相与的样子。
金玉心里头腹诽两句，见姜大娘子今儿没带着高妈妈，她便悄悄地躲到桂枝后头，耷拉着脑袋扮木雕。
却说这人都到齐，宁三娘子方才姗姗赶到。
还不待她进门坐下，老太太身前的钱妈妈便领着个穿月白色褙子，盘包髻的妇人来了。
“老三家的，快叫人与你好好瞧瞧。”
何老太太也不问问她与冯三郎在江州可好，也不问问她这一路回来身子可还爽利。
上来就叫个女医来，把那点儿心思都恨不能写到脸上去。
宁三娘子的脸色十分不好看，可婆母有命，她又岂能不从，只能硬着头皮将腕子送上去叫人家给号号脉。
那女医也不晓得是何老太太上哪儿寻来，就连姜大娘子都不知晓这一回事。
“见过夫人，见过几位娘子。”
这女医将手搭在宁三娘子纤细的腕上细细忖了忖，这才起身见礼，
“恭喜了，宁三娘子这一胎应是个郎君无疑。”
“此话当真？！”何老太太蹭地就从椅子上站直身子，一双眼睛恨不能迸出精光。
见这女医说得笃定，何老太太健步如飞地走下来，紧紧握着宁三娘子的手，连连道了三声好，激动得脸都涨红，这才小心翼翼地叫人去拿个软垫儿来，与宁三娘子垫着。
“快去前院儿报喜去。”
何老太太坐定，将一盏子茶痛饮而尽，这才畅快地交代起钱妈妈。
冯家有孙，她这个老太太才算做得到了位，无愧于心。
姜氏她拿捏不住，何氏是个蠢妇，所幸这个宁氏她选的好哇，待肚里的孩儿一出生，她得了金孙儿，再回钦州也能称上一声锦衣还乡，不怕面上无光。
姜大娘子嘴角轻勾，瞧见老太太那滑稽模样，心里头只觉着她可悲可笑。
倒是何二娘子酸得面上险些绷不住，干咳了两声，又扯起旁的话题。
“对了，大嫂昨儿忽地改了府上的一应章程，我也是早上才听闻。”
何二娘子盏子一放，仿佛是刚想起来，又将视线看向宁三娘子，
“弟妹呀，你方才回来，我想着怕你有什么不方便，就叫人与你收拾了些穿用的玩意儿，待会儿我叫人与你送去。收拾得匆忙，你呐莫要见怪才是。”
这话便是给姜大娘子上眼药。
什么叫宁氏一归家，姜大娘子便连夜改了规矩章程？
这话说得就好像姜大娘子生怕宁三娘子回来占了多大的便宜，成心要给她难看似的。
何老太太听得这般，一时也冷夏脸色。
难怪了，昨儿好端端地闹那一场，原来是一石多鸟。
这个姜氏才真个是个心思如那莲藕孔一般，又小又多。
大房的人都不大高兴了，冯四姑娘年岁小，这会儿更是维持不住，眼瞧见就要站起来去替她娘辩。
吓得桂枝忙不动声色地将人拉着，又冲金玉挤眉弄眼。
金玉瞧见小几上放着的乌不拉几的梨条蜜煎，无可奈何地捏起一块硬塞到姑娘手里，哄着她先用上些。
这个何老太太可真是，抠门抠到亲孙女头上。
那宁三娘子面前怎得就放了这会儿正新鲜的莲蓬碗，几个姑娘却只有放了不晓得多少时日的蜜煎果子。
这卖相，都快赶上高妈妈买给她们姑嫂两个甜嘴儿的了。
亏她自诩官宦人家的老太太，真是上不得个台面。
却说那宁三娘子，轻声谢过了何二娘子，却又并不曾接下这一茬，
“归家时大嫂都已经送过一次，一应吃用都备齐了。二嫂怎得也这样周全，倒是叫妹子我好生惶恐了。”
她言笑晏晏得，仿佛没听懂何二娘子的话似的。这话细细一听，倒像是反过头来指摘何二娘子又不是掌家大妇，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
姜大娘子不动声色地坐着，直到这会子，才对这位识趣儿的三弟妹多了几分满意。
她虽出身江南富商之家，可听闻那宁家只重男丁，她又是个九姑娘，前头没有一个哥儿，故而在娘家也不多受待见。
除了姑娘们要学的那一套和不出错儿的嫁妆外，她可没甚的依仗。
若那冯三相公指望不上，到底还不是得仰仗着大房的鼻息过生活么。
安坐于此的宁三娘子也是这般想的。
她娘是继室，生养了她与五个姐姐，第七次才诞下了小弟。
她们几个向来都是由先生教养，严苛得很，家里人也极少去关怀什么。
故而，这宁三娘子小小的便会看人脸色，也会为自个谋算争宠。
就好比说这门与冯三相公的亲事，那会子冯大相公已然高中，虽在外地做官，可有着姜氏为妻，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听闻了冯家与家里有意结亲，她便央着爹娘，把本预备说给姐姐的亲事讨了过来，换了她姐姐嫁到了通判府上去。
眼前这位二嫂，说什么为着她好，不过就是想拿她做了筏子，与大嫂打擂台。
哼，何氏是个蠢货，放着大树不晓得乘凉，可她宁氏可不傻。
这冯家，说到底还是要以姜大娘子马首是瞻，这般才能混下个好前程呐。
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不需多言，只这三言两语，便就各自心里有了数。
何老太太听宁氏这般说，心里头只觉着她是个比何氏还傻的货色。
话外音竟是听不出来，这会子还巴巴地去哄着她那个大嫂呢。
日子且长着呢，到时候她便知晓各人的真面目。
这老三家的方才回府，况且看在她腹中金孙的份儿上，倒也不好太过刻薄了才是。
何老太太昨儿怄得根本没睡，瞪着眼睛到天光，这会儿一歇下才觉着乏了。
她抬手将人都打发走，这才叫钱妈妈引着进了里屋。
出了院子，几个姑娘都跟在后头，各个端庄得体，气度不凡。
二房的去寻她家二姑娘去了，四姑娘站定了候着，却说姜大娘子又径直地去追走远的大姑娘，将她一个人落到这儿。
“姑娘，咱回去用饮子，香苗那丫头定是已经煎好了。”
见她不高兴，桂枝也跟着脸色难看，低声劝起。
却见四姑娘眼眶儿一红，甩了帕子就往自个院子里跑去了。
“诶，姑娘，当心摔着！”
桂枝紧着在后头追，可手里还抱着宁三娘子带来的小礼。
左思右想，她又看向金玉：“玉姐儿，你们小丫儿跑得快，快去跟着姑娘，若她磕了碰了，看我不拧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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