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无庸那份北境三年的账，理出来当天，就有人在外面打听。
先是户部一个跑腿的小吏，散值时被人拉住，递了半壶酒，问户部近来是不是在查什么大案。小吏没敢多答，回来随口提了一嘴。钱无庸没当回事，第二日，兵部一个写帖子的书办，也听见了差不多的问法。这下钱无庸坐不住了，连夜递了牌子进宫。
临渊听完，放下手里的朱笔，拿眼去看谢知微。
谢知微垂着眼帘，指节抵着唇，低低咳了一声。账理出来是昨日申时，抄录的人手不过五个，今日午前，消息就到了宫外。走得比预想的快得多。他说，陛下上月叫臣留意宫里的动静，臣便留了一手，这五日，臣的人在宫门值房里，记了每一班出入的内侍。
临渊问记出什么了。
御书房当值的内侍里，有一个叫福喜的，这半年告假的次数，比从前五年加起来都多，且每次告假，都赶上朝里要紧的日子。谢知微让人跟了一回，他出宫，去的是城南一条巷子，巷口有个卖炭的。卖炭的担子底下，压着没烧完的账纸。
「臣没动他。」谢知微垂了垂眼，「臣想等陛下拿个主意。」
临渊沉默了片刻，传卫铮。
卫铮来得快，袍角还沾着校场的土。临渊把话说了一遍，末了让他先别惊动人，带两个面生的，今夜盯住那条巷子，看那卖炭的夜里见谁。
「陛下，那内侍，要不要先拿？」
「先不拿。」临渊道，「线头刚露出来，一拽就断。得等它自己缠到别的东西上，再一网收。」
当夜，卫铮换了身便服，蹲在城南那条巷子口。巷子深处有户人家养着狗，半夜里叫了几声，又静了。月上中天的时候，那卖炭的果然出了门。他挑着空担，绕了三道巷子，最后拐进一家还没打烊的药铺。药铺后门出来，他怀里多了一个小纸卷。
卫铮没急着动那药铺，只远远记下了那人的去向，回宫复命。药铺是城南的仁和堂，开了二十年，掌柜姓方，人缘极好，左邻右舍谁家缺个药材，都肯赊账。方掌柜每月初二、十六，都要往北边寄一批药材。清单上写的是边城驿，可顺着镖行的脚程算了算，那批药材边城驿用不完，多出来的量，够再走三天的路。
三天。临渊在心里盘了盘那条线：御书房内侍福喜，城南卖炭的，仁和堂方掌柜，边城驿。一条线，四个点，环环相扣，走得极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
「好细的网。」他道。
谢知微接道，织这张网的人不急。他让线头沉在底下，一年只动几回。这样的网，不是三五天能织起来的。
「那是谁织的？」
谢知微停了片刻，抬起眼，看着临渊，说自己早留了一步棋：让福喜身边的小内侍，故意露了个破绽给他，说御书房新来的那个笔帖式，是从北边调来的。今夜，福喜告假了。
临渊屈起指节，在案沿上轻叩两下。
这意味着，福喜连夜要把这个破绽递出去。北边调来的笔帖式，这条消息一旦出宫，就是谢知微抛出去的那根线，缠上暗处的网。
天快亮时，卫铮的人回来复命：福喜果然出了城，天没亮就进了城北一座破庙。那庙早断了香火，供桌歪着，神像缺了半张脸。福喜把一张纸条，塞进了香案底下的砖缝里。卫铮把纸条原样带了回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御书房新来笔帖式，北边调来。」
谢知微看了一眼，说这字迹他认得。福喜认字不多，这笔字是照着谁描的。他让兵部老书办比过，这字，和当年北境大营递到兵部的旧文书，是一个路数。
「又是北境大营。」
当年北境大营一散，账册、文书、探马的规矩，都跟着散了。可有些东西散不掉。会写这种字的人，整个京城，怕是也找不出几个。这张网，是从北境织过来的。
临渊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没有作声。半晌，他道：「把福喜拿了吧。」
卫铮应声而去。
审讯安排在偏殿，没有上刑。福喜低着头跪在殿上，抖得厉害，却咬死了只说自己是贪财，收了卖炭的银子，递几回消息，不知道别的。
临渊抬眼，问的是他告假出宫那天，卖炭的让他带的最后一句话。
福喜的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卖炭的让他带话，说北边那位王爷说了……
临渊没有催，只是看着他。
「说……北境王说，京城的皇帝是假的。」
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细响。
临渊坐着没动。他甚至没有抬眼看福喜，只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假的。这两个字，像一枚钉子，钉进他耳朵里，拔不出来。
北境王。慕容烈。
一个远在北境的诸侯，隔着几千里地，让人给京城递了这么一句话。
临渊只觉得，殿里的灯，比方才暗了一点。他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问慕容烈的原话怎么说。福喜说，原话是，龙椅上那位是假的，让他身边的人，都睁着眼睛看清楚，别站错了队。
「他让谁看清楚？」
「小的不知道。」福喜磕头如捣蒜，「王爷只让小的传这一句。小的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临渊没有再问。他挥了挥手，让人把福喜带下去，单独看押。
偏殿里，只剩他和谢知微。
临渊看向谢知微：「他说，龙椅上那位，是假的。」
「臣听着呢。」
「你怎么看？」
谢知微垂下眼帘，指腹沿着袖口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才道：「臣在想，北境王这话，究竟是说给谁的。」
「说给满朝听？」
「陛下若是北境王，会隔着几千里，说一句让满朝都听见的废话么？」谢知微说，「这话，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谁？」
「臣不知道。」谢知微垂下眼，「可臣知道，能让北境王单独递话的人，一定握着一个了不得的把柄。陛下，这张网下面，还压着另一张网。」
临渊没作声，看着案上那张纸条，忽然想起昨夜钱无庸说的那句：他的钱是养出来的，不是抢出来的。一个把商路当战阵的人，一个在北境的雪地里织了三十年网的人，如今，让人递来一句「皇帝是假的」。
朕是假的。临渊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他是假的。这幅躯壳里的魂魄，从来就不是这个王朝的皇帝。慕容烈不该知道这件事。可如果他真的知道了什么，那他是怎么知道的？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露了破绽，还是有人把消息递到了北境，又或者，北境王手里，握着他不知道的另一张牌。
窗外，天已经亮了。临渊站起身，踱到窗边。晨光斜斜地照进偏殿，落在那张纸条上，把上面那行小字，照得一清二楚。
临渊这时转身，让谢知微把那卖炭的也拿了，药铺的方掌柜，先别动。
谢知微抬起头，话没说完，被他截住。线头已经缠到别的东西上了，临渊说，朕倒要看看，这张从北境织过来的网，收口的地方，到底攥在谁手里。末了又添一句：顺便，把那个能让北境王专门递话的人，找出来。
临渊拿起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压进案角的镇纸底下。
晨光爬过窗棂，一寸一寸，漫上案头。纸上的字，在光里像是活了过来：京城的皇帝，是假的。
这句话，如今，是临渊手里的一张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