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摸着下巴，想了想。
这事儿，要是办成了，确实是件功劳。
拯救被奴役的同盟国奴隶，多好的宣传素材。他们美国人就喜欢拯救奴隶！就像上帝拯救羔羊！
“好吧，你这个日本光头，你人怪好的嘞。”他拍了拍大岛曹的肩膀，“我会立即向上级请示，如果成功了，中国人会感谢你的。”
大岛曹赶紧摆手，一脸真诚：
“不不不，你才是我学习的榜样。你的善良和慷慨，才是我主动帮助中国人的源泉。”
汤姆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行了行了，你们在这儿等着，我打电话汇报。”
身后，十几个华侨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有感激，有警惕，有疑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一个日本光头、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日本人，主动帮中国人救同胞？
这世道，真是变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明天就要在战列舰上正式签字投降的时候，是麦克阿瑟疯狂找日本错处，证明他领导下的美军完成了无比光荣正义的伟大胜利的时候。
一个疑似集中营的地方，就在麦克阿瑟居住的酒店北面的海岸上——离了大谱！
不到一个小时，一队美军车辆卷着尘土出发了。
十多辆吉普车和卡车，车上坐满武装宪兵，钢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吴仲康等几名华人会代表坐在中间的一辆吉普上，脸色紧绷，手攥得发白。
车队向北疾驰。
目的地位于恒殡以北，朝着东京方向延伸的海岸地带。
这里是日军为本土决战赶修的海岸防御工事地段。防波堤、混凝土岸炮基座、壕沟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像一排丑陋的牙齿。海水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点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铁丝网圈出一大片靠海的简陋营地。
外围由已经解除武装的日本旧警察看守，没有正式集中营的规模，却处处透着囚牢的气息。
营地没有砖瓦房屋，只有几排歪歪斜斜的木板工棚。木板缝隙大洞小洞，风一吹就呼呼响。棚顶是破烂的油毛毡，多处已经破损漏雨，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梁。
工棚四周拉起两米多高的带刺铁丝网，四角设有岗亭。岗哨的枪支已经撤去，但铁丝网依旧完好地圈死整片区域，像一个巨大的鸟笼。
推开工棚腐朽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汗臭、伤病腐烂、海腥的浊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眼泪都要出来。
几百名中国劳工挤在狭小棚屋之内。
席地睡在潮湿的泥土地上，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发黑的稻草，没有被褥。大部分人身上只有一身早已磨得千疮百孔的单衣，不少人身上裹着捡来的水泥包装袋、破旧麻袋勉强蔽体。衣料上结满盐霜、血渍与污垢，硬得像壳。
很多人赤着脚。
脚板开裂溃烂，有的只能用破布条胡乱缠裹双脚，布条和血肉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每个人胸前缝着一块白布编号，如同囚犯。没有名字，只有数字。
不少人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睛大得吓人，像骷髅头上嵌着的两颗玻璃球。
棚屋角落躺着病号。
发烧、腹泻、皮肤溃烂，没有药品，没有医生，就蜷缩在泥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一旦倒下干不动活，配给的吃食还要再削减大半，只能硬扛。扛不过去，就悄无声息地死去，被人拖出去，随便埋了。
伙食是什么？
橡子面、糠麸、变质豆饼熬出来的稀薄糊糊，一碗见底，几乎见不到粮食。一天两顿，数量少得可怜，喝下去跟没喝一样。饿极了的人会偷偷捡拾海边的海藻、海草充饥，涩得满嘴发苦，总比饿死强。
外面海岸工地上，是日军强派给他们的苦役。
挖掘壕沟、搬运沉重混凝土块、修筑岸炮阵地、加固海岸工事。赶工的时候昼夜不停，天不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回来。
碎石、水泥、海浪、沉重的石块，不断摧残身体。砸伤、磕碰是家常便饭。工伤之后得不到医治，只能继续上工，倒下就被抛弃。
过去监工手持木棍、皮鞭，动作稍慢，便是劈头盖脸的打骂。逃跑被抓回来的人，会遭到残酷惩戒，不少人就此殒命。
营地边缘，一处简陋乱石堆，草草掩埋着死去同胞的遗体。没有墓碑，仅仅浅浅覆土，海风一吹，还能看见零星破碎的布条，还有露出来的骨头。
日本投降之后，这些被遗忘在海岸工棚里的劳工，依旧被困在铁丝网之内。
没有粮食补给，无人过问，依旧在饥饿与伤病之中苦苦挣扎。国际上几乎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一群活着的人。
美军车辆在铁丝网外停下。
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宪兵跳下车，黑色皮靴狠狠碾过滩边碎石，迅速呈扇形封锁整片营地出入口。吴仲康跟在后面，望着工棚里形同鬼魅的同胞，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铁丝网之内，一群枯瘦的中国人，也茫然望向外面驶来的车队。
他们不知道来的是凶是吉。
只是麻木地看着，像一群被圈养的牲口。
车队刚在铁丝网营地外刹停，刺耳的刹车声刺破海岸死寂。
不等车辆停稳，美军宪兵已经荷枪跳下，迅速呈扇形封锁整片营地出入口。
营地内残存的几名日本看守，瞬间脸色煞白。
他们手里没有枪械，只拿着用来威慑劳工的木棍与铁条。见全副武装的美军围堵过来，当场腿一软，转身就想往海岸乱石堆里逃窜。
“Freeze！dont move！”
宪兵厉声喝止，几声清脆的枪栓拉动声骤然响起。
几名日本看守吓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挪动半步，僵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美军冲上前，一把反扣他们的双臂，死死按在铁丝网上。
粗糙的铁丝网棱边嵌进他们皮肉，勒出一道道血痕。这群看守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往日动辄打骂奴役劳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